哎哟我去,这海上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叫陈海生,名字听着挺大气,但我大部分时间都觉得自己像个闷在罐头里的沙丁鱼。二十多岁,跑远洋货轮,听起来挺酷对吧?啥环游世界,见识风浪。拉倒吧!你试试在太平洋中心连续漂上一个月,看着那片蓝,从惊艳看到恶心,从深蓝看到墨黑,心里头空得能听见回响。每天睁眼是机器轰鸣,闭眼是床板摇晃,那感觉,啧,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飘是飘得高,可心里头没着没落的-7。
我当初为啥上船?老家在山沟沟里,憋屈。想着“人在航海”,那就是自由,是挣脱,是奔向广阔天地。结果呢,这自由忒大了,大得让人心慌。手机没信号的时候,你就跟整个世界失联了,只剩下一船老爷们儿大眼瞪小眼。这种“人在航海”的孤独,没经历过的人根本琢磨不透,它不像岸上的孤单还能找个地方躲躲,这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被无尽的海水围剿,孤独感能渗进你的骨头缝里-2。我们船长,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江湖,总叼着个烟斗,说话慢悠悠。他看我整天蔫了吧唧的,有天傍晚把我叫到船舷边。那会儿夕阳正把海面烧成一片熔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子,觉得没劲儿?”他吐个烟圈,“你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以为‘人在航海’就是看风景、挣美刀?”
我撇撇嘴,没吭声。

他指了指那片望不到边的金海:“咱老祖宗讲,安土重迁,骨头缝里都恋着那亩三分地-7。可为啥还有那么多人,像咱们,非得跑到这要啥没啥的大水泡子上来?你以为光是穷闹的?”
我被他问住了。老船长嘿嘿一乐,脸上的皱纹像被风蚀过的礁石:“‘人在航海’,头一桩学问,不是怎么对付海,是咋对付心里头那个‘岸’。你得在这晃荡里,给自个儿找个不晃荡的‘锚’。”
“锚?这茫茫大海的,锚往哪儿抛?”我觉着他在说玄话。
他没直接答,反而讲起他年轻时第一次跑远洋,遇上超强台风,船像片树叶似的被抛起来。所有人都吐得昏天黑地,觉得这回指定玩儿完了。“那时候怕吗?怕得要死。”他说,“可怪得很,等风浪真大到一定程度,你反而不怕了。为啥?因为没空儿怕了。你得把所有心思,所有力气,都用在跟船一起‘活着’这件事上。那时候你才明白,你跟这船,跟这帮兄弟,甚至跟这要命的海,是一体的。你的‘锚’,就下在这一刻,你还在呼吸,还在战斗的这一刻。”
这话有点绕,但我好像摸着点边儿。后来有一次,我们也遇上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乌云压得跟锅盖似的,海浪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包朝我们砸过来。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我按照指令在机舱里值守,耳边是风暴的狂吼和机器更狂暴的轰鸣,手里紧紧握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感受着脚下钢铁巨兽每一次痛苦的起伏。那一瞬间,老船长的话猛地撞进我心里。我忽然懂了点,那种“人在航海”时被逼到绝境的专注。什么孤独,什么想家,什么前途未卜,全被抛到九霄云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稳住!身体里就剩下一股劲儿,和这船,和这帮兄弟,拧在一起,跟外面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力量无穷的自然死磕-7。那一刻,奇异地,我一点都不慌了。心里头那个一直晃荡的空洞,好像被这种极致的、求生般的专注给暂时填满了。
风暴过去后,大海又恢复了那种虚伪的平静,蓝得温柔。我瘫在甲板上,浑身像散了架,可心里头却有种说不出的透亮和踏实。自打那以后,我瞅这片海的眼光不一样了。我不再只是那个被困在“海上罐头”里的沙丁鱼。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觉得稀松平常的东西:老轨(轮机长)怎么仅凭耳朵听就能判断主机哪个气缸工作不稳;水手长怎么在颠簸的甲板上把缆绳盘得像艺术品;甚至厨子老李,怎么能在有限的补给里变着花样让大家吃得顺口点。这艘船,不再只是个运输工具,它成了一个缩微的、流动的社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维持着这个漂浮世界的运转-9。
我开始学着给自己找点“锚”。跟老轨学认仪表,跟信号员学打灯语,甚至跟着老李学腌泡菜——他说在海上,一口爽脆的泡菜能救命,不是救肉体的命,是救思乡的馋病。我还捡起了以前读书时的爱好,写点东西。不过我不写啥风花雪月,我就记,记今天看到哪种没见过的海鸟,记菲律宾籍水手乔伊说他家香蕉林的故事,记在印度洋某个港湾看到的、红得像火的晚霞。我把这些零零碎碎记在一个防水笔记本上,管它叫我的《航海散装记忆》。
有一回,我在甲板上写东西,大副走过来瞟了一眼,笑着说:“哟,咱船以后要出个作家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他却挺认真地说:“写吧,挺好。咱们这行,来来去去,多少故事都沉在这海里头了,没人记。以前人说咱中国的海洋文学少,都是‘岸上观’,曹操看海,海子也看海,那都是站在踏实土地上看的-7。真正泡在这咸水里,漂在这无边无际当中的滋味,得咱们自己来咂摸,自己来写。”
这话让我愣了半天。夜里,我躺在铺上,听着规律的轮机声,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叫《夜晚的潜水艇》。书里那个男孩,在想象中造了艘潜水艇,在深海里漫游-2。我现在觉得,我们这艘巨大的货轮,不也像一艘现实中的“潜水艇”吗?只不过我们潜航在生活的海面之上,孤独地,沉默地,驶向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坐标。而我的笔,或许就是我这艘“潜水艇”的潜望镜,让我不至于在漫长的航行中,完全迷失方向。
现在我好像更能理解“人在航海”的第三层意思了。它不仅仅是孤独,也不仅仅是战斗,它还是一种主动的“潜航”与“建构”。在这看似单调重复、与世隔绝的旅程里,你其实拥有了一片异常专注的时间和空间。没有岸上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琐事打扰,你可以更深入地潜入自己的内心,打捞那些被日常喧嚣掩盖的感受和思考-2-7。你也在和身边这群共同漂泊的陌生人,建构一种最朴素也最坚固的连接——一种基于共同命运和相互依赖的“船上伦理”-7。这艘船,因此不再只是一个物理空间,它成了我们这群“航海人”共同打造的精神方舟-2。
远洋的航程还在继续。前方即将到达的是荷兰的鹿特丹港,又会有一批集装箱被吊装下去,另一批新的货物被填满船舱。我们这艘“潜水艇”短暂地浮出水面,呼吸几天岸上的烟火气,然后又将默默下潜,驶向下一个浩瀚的蓝色远方。我知道,孤独感还会不时袭来,风浪也总会在前路某个地方等着。但我心里头,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找到了那个一劳永逸的“锚”,而是学会了在永恒的晃动中,保持一种内心的平衡。老船长的烟斗,厨子老李的泡菜坛子,我那个写满字的笔记本,还有乔伊说起家乡时发亮的眼睛……这些都是我们在这艘“潜水艇”里,为自己点起的一盏盏小灯,照亮各自那一小片精神的海域。
人在航海,终究是一场向着外部世界,也向着内心深处的双重远征。海图上的航线有终点,但这份在动荡中寻找安宁、在隔绝中建构意义的航程,或许,才是没有终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