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洛杉矶,圣莫尼卡海滩旁的白色别墅里,米尔德里德·皮尔斯正在往蛋糕上挤最后一朵奶油花。

她做得极其专注,舌尖微微抵着上唇,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烤箱里还烤着另一批派,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糖霜的甜香。窗外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进来,照在她略显粗糙的手指上——那是一双本该养尊处优、却在水槽和烤炉之间泡了十几年的手。

“维达!蛋糕好了,你要来看看吗?”

她朝楼上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楼上没有回应。

米尔德里德擦了擦手,端着一小块切好的蛋糕走上楼梯。经过走廊时,她瞥了一眼墙上那些相框——维达小时候的照片,扎着蝴蝶结,笑容甜美,像个小天使。那时候的维达会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最爱你”,会用沾满颜料的小手画一张歪歪扭扭的母亲节卡片。

那张卡片她现在还收在床头柜里。

“维达,宝贝,开门。”

门开了。

十七岁的维达·皮尔斯靠在门框上,金色的卷发垂在肩头,嘴唇涂着最新款的胭脂红,身上穿着米尔德里德在比弗利山庄最好的百货商店咬牙买下的丝绸睡袍。她美得不像一个餐厅老板的女儿,倒像好莱坞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而她的眼神,像十二月的大西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放那儿吧。”维达瞥了一眼蛋糕,没有接过去的意思,“我一会儿要出去,蒙特老师说我今天的状态最好,要带我去见一个百老汇的经纪人。”

“真的吗?天哪,维达,这太棒了——”米尔德里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摸女儿的脸。

维达偏头避开了。

“你手上的味道。”她皱着鼻子,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令人作呕的事实,“黄油、面粉,还有那种廉价餐厅的油烟气。你能不能别用这双手碰我?”

米尔德里德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味道、那些她赖以生存的痕迹彻底擦掉。

“对不起,宝贝。我……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开车送你去?”

“不用了。”维达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描画她的眉毛,“蒙特老师会来接我。他的车是凯迪拉克,不是你那辆破福特。”

门关上了。

米尔德里德端着蛋糕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她以为是顾客,连忙调整了表情,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走下楼梯。

站在玄关的不是顾客。

是伯特·皮尔斯,她的前夫,维达的生父。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着,身上有威士忌和廉价雪茄的味道。十年前他抛弃了她们母女,和一个比他大八岁的有钱寡妇跑去了棕榈泉,现在那寡妇死了,他又回来了。

“米尔德里德。”伯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表情——那种“我有事求你”的心虚和理所当然交织的表情。

“你来干什么?”

“我听说你在格伦代尔又开了一家分店。”伯特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在沙发上坐下,“生意不错啊,米尔德里德。谁能想到当初在胡佛街上那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女人,现在能开两家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贷款担保申请书,上面“米尔德里德·皮尔斯”的签名已经签好了——不是她的笔迹,但模仿得很像。

“我在做一个房地产项目,需要一笔周转资金。”伯特抬起头,对她露出那种当年求婚时的笑容,“你是我的妻子,米尔德里德。虽然法律上不是了,但在我心里——你知道,我从来没有签过那些文件。”

“你签了。”米尔德里德的声音很平静,“你当着法官的面签的。你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娶我只是因为我家有一间杂货铺。你说我是你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伯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是气话。你知道的,我当时——”

“我当时在法庭上哭了。”米尔德里德打断他,“不是因为你要离开我,是因为维达也在场。她才七岁,她听到她的父亲说她的母亲是个‘错误’。她到现在都记得。”

“维达?对,维达。”伯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话题转向女儿,“维达想当明星,对吗?百老汇?好莱坞?那需要钱,米尔德里德。很多很多的钱。你以为开两家破餐厅就够了?她需要人脉,需要资源,需要进入那个圈子。我这个项目一旦成功——”

“你就带着钱再找一个寡妇?”

伯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他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永远在抱怨,永远在翻旧账。你以为你开那几家破店很了不起?你知道蒙特怎么说你吗?他说你是个‘有野心的女招待’,永远也上不了台面。维达需要的不是一个开餐厅的妈,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带她进入上流社会的引路人。”

米尔德里德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蒙特?”她慢慢念出这个名字,“你和蒙特认识?”

伯特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上的门开了。维达踩着高跟鞋走下来,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脸上是那种精致到冷冰冰的美。

她看了一眼伯特,没有叫“爸爸”,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蒙特老师在门口了。”她拿起手包,从米尔德里德身边走过。

经过母亲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对了,妈妈。”维达侧过头,声音甜得像裹了糖霜的毒药,“蒙特老师说,如果你想继续资助他的剧团,需要再投五千美元。他说这是‘入场费’,你知道的。”

她走了。

伯特也走了。

米尔德里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烤箱的定时器响了,提醒她派烤好了。

她没有动。

三个月后,蒙特·贝拉贡的剧团在好莱坞的“猫与提琴”剧院首演。

首演前夜,米尔德里德把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递给了维达。

那是她最后一笔积蓄。

格伦代尔的分店因为合伙人卷款跑路已经关了,圣莫尼卡的本店生意也不如从前。她抵押了房子,裁掉了两个服务员,自己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烤派、煮咖啡,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但维达需要这五千美元。

“这是你应得的。”米尔德里德把支票递过去的时候,笑着说,“首演的门票我都买了,明天店里歇业一天,我带着所有员工去给你捧场。”

维达接过支票,看了一眼金额,随手夹进了化妆镜里。

“其实你不用来。”她说,“蒙特说这种场合,家人最好不要出现。你知道的,那种艺术圈的氛围,你在那儿……会不太合适。”

米尔德里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不合适?”

“就是……”维达叹了口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什么,“你的穿着、谈吐,还有你的职业。妈妈,你想想看,坐在台下的是影评人、制片人、好莱坞的名流,如果他们知道女主角的妈妈是个开餐厅的——”

她没说完,但那个省略号比任何话都伤人。

米尔德里德站在女儿的卧室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橱窗外的乞丐。她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些她买不起的、不属于她的东西,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好。”她说,“我不去。”

首演那天晚上,米尔德里德没有关店。

她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把所有灯都关了,只留了吧台上那盏小灯。她开了一瓶自己酿的樱桃酒,倒了一杯,然后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场音乐会。

她不知道维达的首演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台下有没有名流,不知道观众有没有起立鼓掌,不知道维达谢幕时穿的是那条红裙子还是那件白色的。

她只知道,她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十年,从胡佛街那间连烤箱都买不起的小店,做到两家餐厅的老板,再到如今只剩下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她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达,为了让她不再过苦日子,为了让她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

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维达到底想成为谁。

也不确定自己这些年,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凌晨两点,门被推开了。

维达站在门口,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米尔德里德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冲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维达——”

“完了。”维达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全都完了。”

首演失败了。

蒙特·贝拉贡的剧本被评论界批得一文不值,说它是“一个门外汉对契诃夫最拙劣的模仿”。维达的表演被形容为“花瓶式的美貌配上灾难般的台词功底”。蒙特不仅没有拿到下一轮的投资,还被剧院解除了合同。

而那张五千美元的支票,他已经兑现了。

“他说他要去纽约。”维达坐在沙发上,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脆弱,“他说百老汇那边有个机会,他要去试试,等稳定了再联系我。”

“他带着你的钱走了。”米尔德里德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维达没有否认。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一瞬间,她不像那个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美人,而像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妈妈。”她喊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小时候发高烧时那样,“我该怎么办?”

米尔德里德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搂住了她。

她没有注意到,维达被搂住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也没有注意到,维达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茶几上那份贷款担保申请书上——伯特留下的那份,米尔德里德还没有签字的那份。

她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搂着女儿,像十年前被抛弃的那个夜晚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这里。”

蒙特从纽约寄来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着百老汇的夜景,背面只有一行字:“维达,我需要你。来纽约。”

维达把明信片递给米尔德里德,眼神里那种冷冰冰的东西又回来了。

“蒙特说百老汇有个制作人看中了他的新剧本,但需要一笔制作费。”维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五万块。”

五万块。

米尔德里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维达,我没有——”

“你可以卖房子。”维达说,“这栋房子现在值七万块。卖了它,还掉贷款,剩下的钱够你租一间小公寓,再开一家小餐馆。蒙特说这个剧一旦成功,回报至少十倍。”

“卖了房子?维达,这是我们家——”

“家?”维达笑了一下,“妈妈,你是想一辈子当个餐厅老板娘,还是想看到你的女儿站在百老汇的舞台上?你想让我一辈子困在这个破地方,当个和你一样的——”

她停住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比什么都重。

和你一样的什么?一样的失败者?一样的底层人?一样一辈子在油烟里打转、永远够不到上流社会门槛的人?

米尔德里德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是绿色的,像翡翠一样。她当年就是被这双眼睛俘获的——维达出生那天,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那一刻她发誓,她要让这双眼睛永远看到最好的东西。

“我考虑一下。”米尔德里德说。

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开车去了蒙特在纽约的住址——这是她从明信片的邮戳和邮编里查到的。

她没有告诉维达。

她坐了六个小时的夜班大巴,在凌晨五点敲开了蒙特·贝拉贡的公寓门。

开门的不是蒙特。

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维达那件丝绸睡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着米尔德里德,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声:“蒙特,有个老女人找你。”

米尔德里德站在门口,血液像被冻住了。

她认出了那件睡袍。那是她在比弗利山庄的百货商店里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花掉她大半个月利润买下的,是维达十八岁的生日礼物。维达当时搂着她的脖子亲了她一下,说“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然后她把这件睡袍给了一个男人,让他送给别的女人穿。

蒙特从卧室走出来,看到米尔德里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耐烦。

“皮尔斯太太?你怎么——”

“维达的五千美元。”米尔德里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骗了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剧本不会成功,你只是在圈钱。”

蒙特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皮尔斯太太,”他吐出一口烟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维达知道我在骗她。”

米尔德里德没有听懂。

“她知道剧本不行。”蒙特说,“她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但她为什么要给我五千块?你以为她是为了艺术?为了爱情?别天真了。她是要用这五千块买一个身份——一个‘我是蒙特·贝拉贡的女主角’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她才能进入那个圈子。至于那个身份是真是假,重要吗?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假的。”

“你胡说。”

“我胡说?”蒙特笑了,“那你回去问问你的好女儿,她是怎么知道我有新剧本的?她是怎么找到我的?是谁把她介绍给我的?”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米尔德里德。

“是你的前夫,皮尔斯太太。伯特·皮尔斯。他欠我三万美元的赌债,还不上,就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了我。他用维达抵债。”

“然后维达又用你给我的那五千块,帮伯特还了一部分赌债。”

米尔德里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断裂的声音,而是像冰面裂开一样,细微的、蔓延的、不可逆的碎。

她想起来了。

伯特上次来的时候,那份贷款担保申请书上的签名,不是伯特的笔迹。

是维达的。

维达模仿了她的签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洛杉矶的。

天色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像一层洗不干净的污渍糊在城市上空。米尔德里德把车停在自家门口,没有熄火,就那么坐着。

车里收音机还开着,播报员用那种永远昂扬的声音念着新闻:“……好莱坞新星维达·皮尔斯昨日与华纳兄弟签约,成为旗下最年轻的签约演员,据悉,著名制作人蒙特·贝拉贡将为她量身打造一部新片……”

签约。

量身打造。

米尔德里德关掉了收音机。

她走进家门的时候,维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合同。她穿着那件米尔德里德没见过的香奈儿套装,头发做成了最新的样式,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她抬起头,看到母亲,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维达对她笑,虽然冷淡,但至少还有一层薄薄的面纱——女儿对母亲的、义务性的、维持体面的笑。

现在那层面纱也没了。

“你都知道了?”维达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蒙特和伯特。”

“哦,那件事。”维达翻了一页合同,“伯特是我父亲,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欠了钱,我不帮他,他会被砍手指的。你总不能让我有个缺手指的父亲吧?那多丢人。”

“所以你骗了我五千块。”

“我借了你五千块。”维达纠正她,“而且我会还的。看看这个——”她拍了拍桌上的合同,“华纳兄弟,三年合约,周薪两百块。蒙特也会有一份制作合约。等我红了,五千块算什么?”

“蒙特骗了你。”

“他骗了我?”维达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妈妈,你以为我不知道蒙特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拿你的钱去还赌债?我知道。但我需要他。他是我的梯子,懂吗?等我爬上去,我会把梯子踹掉的。”

她站起来,走到米尔德里德面前。

她比母亲高了半个头。

“你不懂这个圈子。”维达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在安慰一个孩子,“你以为这个世界是靠爱和善良运转的?妈妈,你开了十几年的餐厅,你比谁都清楚——你那些顾客,他们对你笑,夸你的派好吃,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满足了他的胃。你满足不了他的胃,他立刻就走。生意就是生意,感情也是。”

“所以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维达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我的母亲。”她说,“这是你选的,不是我选的。你生了我,你养我,这是你的义务。我没有求过你。”

没有求过你。

米尔德里德忽然想起了维达出生的那个夜晚。

凌晨三点,阵痛,她一个人被推进产房,伯特在外面喝酒。护士说“使劲,再使劲”,她觉得自己要被撕裂了,然后一声啼哭,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被放在她的胸口。

那一刻她想,她要给这个小东西全世界。

现在这个小东西告诉她,我没有求过你。

米尔德里德没有说话。

她慢慢走到厨房,打开烤箱,把昨天烤好的苹果派拿出来。派还是温的,表面金黄的酥皮上撒着糖粉,香气弥漫开来。

她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端到维达面前。

“吃点东西。”她说,“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

维达看着那块派,皱了皱眉。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我谈事情的时候——”

“吃点东西。”

米尔德里德的声音很平静,但维达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她看到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家具的压痕,但家具已经不在了。

维达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派。

“太甜了。”她说。

三周后,维达·皮尔斯的名字登上了《洛杉矶时报》的头版。

不是因为她演了电影。

是因为蒙特·贝拉贡被发现死在好莱坞的一间公寓里,胸口插着一把厨房刀。那把刀上只有一个人的指纹。

维达·皮尔斯的指纹。

警方以涉嫌谋杀逮捕了维达,米尔德里德在法庭上看着女儿被带进来,手铐在聚光灯下闪着刺目的光。维达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米尔德里德看到了很多东西。

恐惧。愤怒。不甘心。

但没有求助。

维达没有向她求助。甚至没有用眼神喊一声“妈妈”。她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即将走上断头台的皇后。

庭审持续了六天。

检方的证据链很完整:维达和蒙特最后一次见面时发生了激烈争吵,邻居听到了尖叫声和摔东西的声音。蒙特身上的伤口被法医认定为“情绪性刺伤”——多次、无特定方向、力道不大,符合女性行凶特征。那把刀上只有维达的指纹。

维达的辩护律师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动机存疑、证据链不完整、缺少目击证人。

但陪审团只 deliberation了四个小时,就作出了裁决。

一级谋杀。

终身监禁。

宣判的那一刻,米尔德里德坐在旁听席上,一动不动。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没有出血,但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形的印子。

维达被带出去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穿过那些警察、律师、记者,直直地看着母亲。

“妈妈。”她喊了一声。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用那种声音喊“妈妈”。不是冷冰冰的,不是居高临下的,不是不耐烦的。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孩子喊妈妈那样的声音。

米尔德里德站了起来。

她想冲过去。她想推开那些警察,抱住她的女儿,告诉她没关系,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她的女儿。她想告诉她,她从来没有后悔生了她,从来没有后悔养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五千块、那栋房子、那十年的凌晨四点。

她想告诉她,那个派太甜了,她下次会少放一点糖。

但维达已经被带走了。

法庭的门关上了。

阳光透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米尔德里德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法庭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慢慢蹲下来。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久到法警走过来提醒她要关门了。

她站起来,走出法庭。

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的女儿刚刚被判了终身监禁,没有人知道她的前夫骗了她,她的女儿背叛了她,她的餐厅已经关门了,她的房子下个月就要被银行收走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过去的十七年里,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为一个人活着。

而现在,那个人不需要她了。

米尔德里德走到街角,一家小餐馆的窗口飘出苹果派的香气。她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些吃饭的人,忽然想起了维达说过的话。

“你只是满足了他的胃。满足不了,他立刻就走。”

她以为维达在说顾客。

现在她知道了,维达在说她。

她只是维达生命中的一个工具。一个提供食物、提供金钱、提供容身之所的工具。工具不需要被爱,只需要被使用。当工具不能再提供价值,就会被扔掉。

就像伯特扔掉了她。

就像蒙特扔掉了维达。

就像维达扔掉了她。

米尔德里德在街角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的尽头是海。

太平洋的海水在夜色中翻涌着,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防波堤。远处有一艘货轮的灯光,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米尔德里德站在防波堤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十七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维达站在另一个海边。那时候阳光很好,海是蓝色的,维达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拳头攥着她的衣领。

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

现在她知道了。

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让你明白,你曾经以为的全部意义,一文不值。

她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太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米尔德里德睁开眼,转过头。

一个流浪汉坐在防波堤的角落里,裹着一张破毯子,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廉价威士忌。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站在那儿很久了。”流浪汉说,“我以为是来跳海的。但你站了太久,不像是要跳的人。要跳的人不会犹豫。”

米尔德里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流浪汉把那瓶威士忌递给她。

“喝一口。”他说,“然后回去。不管是什么事,喝了这口再说。”

米尔德里德接过酒瓶,喝了一大口。

劣质威士忌烧过喉咙,像一把火从食道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不是哭。

是呛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在防波堤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酒瓶还给流浪汉。

“谢谢。”她说。

“不客气。”流浪汉接过酒瓶,晃了晃,里面还有最后一口,他一口闷了,“活下去。”他说,“不管为了什么。活下去。”

米尔德里德走了。

她没有回那栋即将被银行收走的房子,没有去已经关了门的餐厅,没有去找那个消失了的前夫。

她去了监狱。

探视室里,维达穿着囚服坐在玻璃对面。她的头发被剪短了,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美得让所有人屏息的女人,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生活打碎了的女孩。

她看到母亲,嘴唇抖了一下。

米尔德里德拿起电话,隔着玻璃看着女儿。

“维达。”她说。

“妈妈。”维达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很久,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妈妈,对不起。蒙特不是我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我的指纹,我不知道——”

“我知道。”米尔德里德说。

维达愣住了。

“我知道不是你杀的。”米尔德里德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我见过蒙特死的那间公寓。现场有一把刀,刀上只有你的指纹。但蒙特身上不止那一处伤。有一处刺伤的角度不对,是从下往上、用很大力气刺进去的,那不是你造成的。”

“那是谁?”

米尔德里德没有回答。

她看着女儿,眼睛里有一种维达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心疼。

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海沟一样看不见底的悲哀。

“你好好改造。”米尔德里德说,“我会等你出来。”

“妈妈——”

“我爱你。”米尔德里德说,“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有没有求过我。我爱你。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探视室。

身后的玻璃那边,维达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像十七年前那个被放在母亲胸口的小东西。

但米尔德里德没有回头。

她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洛杉矶的阳光永远那么亮,那么刺眼,照得所有黑暗都无处遁形。她走在街上,和所有人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穿着旧大衣的、五十多岁的女人。

一个母亲。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母亲。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下去的母亲。

但她活着。

她走进一家小餐馆,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和一块苹果派。

派端上来的时候,她尝了一口。

不甜。

刚好。

她吃完了整块派,喝完了整杯咖啡,付了钱,走出了餐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车流越来越密,新的一天开始了。

米尔德里德·皮尔斯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