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沈公子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婉清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绣着青竹的帐顶，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带着初春的微凉。
她愣了一瞬。
这帐子，这房间，这空气中淡淡的灵药香——
是她十六岁时居住的院落。
林婉清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纤细白嫩，骨节分明，没有那道被斗气灼烧后留下的狰狞疤痕。
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没有贯穿伤，没有那把从背后刺入的剑。
“小姐？”侍女又唤了一声。
“进来。”
林婉清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侍女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套淡青色的衣裙。林婉清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春兰，上一世为了护她逃走，被沈煜的人活活打死。
“春兰。”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小姐，您怎么了？”春兰有些担忧地看她，“沈公子还在前厅等着呢，您不是说今天要和他一起去城主府商议订婚的事吗？”
订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将林婉清最后一丝恍惚浇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就是在今天，她欢天喜地地跟着沈煜去了城主府，当众答应了那场荒唐的订婚。此后三年，她掏空林家所有资源，将沈煜从一个没落家族的小透明，扶持成了青云宗最年轻的长老。
然后呢？
然后沈煜告诉她，他真正爱的是她的表妹林婉儿。而她林婉清，不过是一块垫脚石。
那一剑从背后刺入，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
父亲为给她讨公道，被沈煜废去修为，郁郁而终。母亲哭瞎了眼睛，在父亲死后第三天跟着去了。林家满门，被沈煜以“勾结魔道”的罪名连根拔起。
而她林婉清，到死都没能报仇。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春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记得这个节点。上一世的今天，她满心欢喜地答应订婚，然后按照沈煜的要求，说服父亲把林家祖传的三品灵药园交给他打理。那是沈煜发家的第一步，也是林家衰败的开端。
“春兰，帮我更衣。”
林婉清站起身，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面铜镜上。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眼神却冷得像冬日的寒潭。
上一世她为沈煜活了三年，掏心掏肺，倾尽所有。
这一世，她要让沈煜知道，什么叫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前厅里，沈煜正负手而立，一身白衣胜雪，面容俊朗，嘴角挂着温润的笑意。
这副皮囊，上一世骗了林婉清整整三年。
“婉清。”他转过身，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你怎么才来？”
林婉清站在厅门口，静静看着他。
她想起上一世，这个男人也是这样温柔地笑着，把她送上青云宗的考核台。她拼了命考进内门，他转头就把名额让给了林婉儿，说“婉儿天赋更好，你懂事，不会介意吧”。
她想起他为林婉儿簪花时温柔的神情，想起他和林婉儿在她亲手布置的婚房里缠绵的场景，想起那把剑刺入身体时，他冰冷的眼神。
“婉清？”沈煜察觉到她目光不对，走上前来，伸手想牵她的手。
林婉清侧身避开。
沈煜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等今天订婚的事定下来，我陪你去灵药园散散心。”
林婉清终于开口：“沈煜，订婚的事，我不同意。”
厅内瞬间安静。
沈煜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盯着林婉清看了三秒，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婉清，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我说，我不会和你订婚。”林婉清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瓷器，“更不会让我父亲把灵药园交给你打理。”
沈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走上前，压低声音：“婉清，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我知道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说我接近你是因为林家的资源，但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林婉清打断他，“我相信你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相信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林家的一切。沈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煜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直起身，目光阴沉地打量着林婉清，像在重新审视一个他自认为已经完全掌控的猎物。
“林婉清，你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不再温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林家不过是个三流家族，没了我沈煜，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你那个灵药园，没有五品以上的炼药师打理，再过两年就是一片废地。你以为我图你什么？”
“图我林家灵药园的产出，图我父亲在青云宗的人脉，图我林婉清痴心一片好拿捏。”林婉清平静地列举，“沈煜，你图的东西，从今天起，一样都拿不到。”
沈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林婉清，会突然变得如此锋利。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林婉清，你别后悔。”
“后悔？”林婉清微微扬起下巴，“我最后悔的，就是上一世没早点看清你。”
沈煜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只当她是气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出林家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鸷。
没关系，他手里还有林婉儿那张牌。林婉清不听话，换个人就是。
林婉清站在厅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她知道沈煜不会善罢甘休。上一世，沈煜之所以能成功，除了她提供的资源，还有一个关键——林家灵药园里那株百年难遇的七品灵药“紫魂草”。
那株灵药，沈煜拿去贿赂了青云宗的大长老，换来了进入内门的资格。
这一世，她要在沈煜动手之前，先把那株灵药处理掉。
不，不是处理掉。
她要让它发挥更大的价值。
林婉清转身回到内院，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春兰：“送去城北的顾府，亲手交给顾北辰。”
春兰接过信，欲言又止：“小姐，顾家和沈家向来不对付，您这是……”
“送就是了。”林婉清淡淡道。
顾北辰，青云宗大长老的嫡长孙，上一世沈煜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沈煜凭借紫魂草拉拢了大长老，硬生生压了顾北辰一头。而顾北辰，也在沈煜登顶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可惜大势已去，最终被沈煜找了个罪名废去修为，流放边疆。
这一世，她要让顾北辰成为沈煜的噩梦。
三日后，城北顾府。
顾北辰展开林婉清的信，看完之后，抬眼打量面前这个少女。
他听说过林婉清，青云城出了名的痴情女，对沈煜死心塌地，据说连保送青云宗的名额都差点让给沈煜。可眼前这个女子，眼神清冷，气度从容，哪有半点传言中的恋爱脑？
“你说你有七品紫魂草？”顾北辰放下信，“林小姐，你应该知道，这种灵药的价值。你为什么不给沈煜，反而来找我？”
林婉清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沈煜只配做垫脚石，不配做执棋人。”
顾北辰微微挑眉。
“紫魂草我可以给你。”林婉清继续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你推荐我进青云宗内门，凭我自己的实力考核，你只需要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
顾北辰点头：“可以。第二呢？”
“第二，我要借用你顾家的商业渠道，把林家灵药园的产出卖到北方三郡。沈煜一定会打压林家的灵药销路，我需要一个备用渠道。”
顾北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想得很远。第三？”
林婉清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沈家方向：“第三，将来有一天，我要对付沈煜的时候，你要帮我拦住他背后的人。”
顾北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林小姐，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林婉清转过头，嘴角微扬：“不是在下棋，是在收债。”
顾北辰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林婉清知道，沈煜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被改写。
接下来的日子，沈煜果然如林婉清所料，转而去找了林婉儿。
林婉儿是林婉清的表妹，表面温婉贤淑，实则心思深沉。上一世，她就是沈煜的白月光，两人联手把林婉清推入深渊。
这一世，林婉清冷眼旁观，看着沈煜和林婉儿迅速打得火热，看着沈煜用同样的手段，从林婉儿手中骗走了林家的部分商业机密。
但她不在乎。
因为那些机密，她早就让父亲改过了。
一个月后，沈煜带着林婉儿去了城主府，高调宣布订婚。
消息传回林家时，林婉清正在灵药园里查看那株紫魂草。她听着春兰气呼呼的汇报，只是淡淡笑了笑。
“小姐，您就不生气吗？”春兰急了，“那沈煜分明是在故意气您！”
“生气？”林婉清轻轻抚过紫魂草的叶片，“我为什么要生气？他越早和林婉儿绑在一起，死得就越快。”
春兰不明白，但林婉清心里清楚。
林婉儿背后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两个月后，青云宗内门考核。
林婉清以第七名的成绩通过，顺利进入内门。沈煜站在考核榜前，看着那个名字，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林婉清离开他之后会一蹶不振，没想到她反而比上一世更早进入了内门。
更让他不安的是，林婉清和顾北辰走得很近。两人频繁出入灵药园，一起做任务，一起修炼，关系暧昧不清。
“沈师兄，那个林婉清也太不识好歹了。”林婉儿挽着他的手臂，语气酸溜溜的，“当初你对她那么好，她不知感恩，现在又攀上了顾北辰，真是水性杨花。”
沈煜没说话，但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
他不能让林婉清好过。
当晚，沈煜召集了几个心腹，制定了一个计划——在三天后的宗门试炼中，对林婉清动手。
他要让她死在试炼秘境里，一了百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林婉清上一世经历过这场试炼，对秘境里的每一处险地、每一只妖兽的分布都了如指掌。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试炼秘境，第三层。
林婉清独自一人走在幽暗的峡谷中，看似毫无防备。
身后，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逼近。
为首的正是沈煜的心腹——赵坤，炼气九层的修为，比林婉清高出一个境界。
“林师妹，对不住了。”赵坤低笑一声，手中长剑出鞘，直刺林婉清后心。
剑光破空的瞬间，林婉清忽然侧身。
那一剑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刺入旁边的岩壁。
“你——”赵坤瞳孔一缩。
林婉清转身，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猎物的从容。
“赵坤，回去告诉沈煜。”她缓缓抽出腰间软剑，“这一世，他的每一步，都在我算计之中。”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传来一声震天怒吼。
一头四阶妖兽——地火蟒，从洞穴中冲出，直奔赵坤三人而去。
林婉清早就计算好了时间和路线，她知道这个时辰地火蟒会外出觅食，她知道赵坤他们一定会在这个位置动手，她甚至算好了地火蟒会先攻击修为最高的赵坤。
这就是重生的优势。
不是先知，而是用前世的鲜血换来的经验。
赵坤三人被地火蟒缠住，狼狈不堪。林婉清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想起上一世自己在这条峡谷里被沈煜的人偷袭，重伤濒死，是顾北辰路过救了她。
那一次，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错过了内门选拔。
这一次，她要让沈煜的人躺得更久。
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看。
三天后，试炼结束。
赵坤三人被抬出秘境，重伤昏迷。沈煜去接人的时候，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找到林婉清，压低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林婉清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煜，这才刚开始。”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你欠我的，我会让你一分一毫，全部还回来。”
身后，沈煜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杀招，林婉清还没亮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