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但我还是看见了——手术托盘里那片薄如蝉翼的胬肉,是从我右眼翼状胬肉上剥离下来的。它安静地躺在不锈钢盘里,带着血丝,像一片萎缩的蝴蝶翅膀。

“苏女士,手术很成功。”主刀医生摘下口罩。

我盯着那片胬肉,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翼状胬肉,只知道自己右眼内眼角长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薄膜,像蜘蛛网一样往黑眼珠上爬。陈旭东说:“没事,就是个小息肉,不影响你帮我做标书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好的商业计划书塞进自己的公文包。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眼睛里的胬肉刚冒头。

医生说是长期用眼过度导致的,让我少看电脑、多休息。我听了,但陈旭东没听。他需要我帮他处理所有文字工作,从合同到PPT,从标书到融资计划。他说:“你文字功底好,帮我写一下,等项目成了,咱们就结婚。”

我信了。

十年间我写了三百多份商业文档,眼睛里的胬肉从眼角爬到瞳孔边缘。每次去复查,医生都说要尽快手术。但陈旭东总有理由让我等等——项目到了关键期、融资不能分心、等公司上市了再好好治。

公司真的上市了。

敲钟那天我站在台下,陈旭东搂着公关总监林薇,笑得春风得意。我右眼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模糊看见两个人影黏在一起。林薇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和我去年在他电脑里看到的购物清单上的款式一模一样。

“苏姐,你别多想。”林薇后来找过我,笑容温婉得像个瓷娃娃,“陈总就是工作需要,我跟那些投资人老婆搞好关系,对咱们公司有好处。”

“咱们公司”这四个字,说得比针还扎人。

我回到出租屋,翻出这十年写过的所有文档,按时间排序,一封封看。陈旭东创业初期的核心商业模式、产品规划、融资逻辑,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我甚至帮他设计过最初的logo,那个至今还挂在公司门口的logo。

他给我的回报是什么?

一张病危通知书。

不是我的,是我妈的。

我妈查出肺癌晚期的时候,陈旭东的公司正进行B轮融资。他让我别告诉我妈,说会影响我的状态,影响他融资的尽调。我说我就回去三天,他说:“你走了,谁帮我做路演PPT?”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会议室里改第三十七版融资计划书。

陈旭东的助理把消息转达给我的时候,我正对着屏幕改一个数据。我愣了很久,右眼的胬肉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像有人用刀片在眼球表面划了一道。

我妈的葬礼我没赶上。

等我订到最早的机票飞回去,她的骨灰盒已经安放在殡仪馆的格子间里。小姨把遗书递给我,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化疗让她的手抖得厉害:“小苏,妈妈存了十五万,够你做个眼睛手术了。别省着,治好了,好好看看这世界。”

十五万,全在她那套老房子的鞋盒里。

我没来得及花这笔钱。

陈旭东说要过桥资金,说只要撑过这一轮融资,公司估值翻五倍,到时候什么都好了。我把十五万转给他,又把自己的老房子抵押了,凑了一百二十万。

“就当是你入股。”他抱着我,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以后公司有你一半。”

公司上市那天,我才知道自己是“赠与”的。

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在法务那里变成了“苏晚宁对陈旭东先生的个人赠与”。白纸黑字,我签过名的。我翻出当年的聊天记录,陈旭东说“入股”,但在法律上,入股需要股东协议,我没有。

我是个中文系毕业的文科生,不懂这些。

我以为他说的“一半”是真的。

眼睛越来越差,右眼视力从1.0降到0.2,胬肉已经覆盖了三分之一的角膜。我去医院挂号,护士说手术要排到三个月后。我说我等不了,护士看了我一眼,说:“前面一百三十七个人都在等。”

陈旭东在公司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二,林薇拿了百分之三。我不知道那百分之三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那是员工股权激励的份额。

一个公关总监,拿股权激励。

一个帮他写了十年商业计划书的女人,什么都没有。

手术是两个月后做的。

在这两个月里,陈旭东和林薇的婚礼请柬发到了我的邮箱。粉色的模板,我设计的——三年前他让我帮忙设计一个婚礼请柬模板,说是有朋友要用。我设计了七个版本,他选了第三个。

那个版本的右下角,还有我用水印笔刷做的暗纹,是一对牵着手的小人。

我盯着请柬上陈旭东和林薇的名字,右眼的胬肉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手术那天,我躺上手术台的时候,主刀医生说:“别紧张,很快就好。”

我说:“我不紧张。”

我说的是实话。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会紧张。

麻醉药滴进眼睛,我的右眼渐渐失去知觉。但我清楚地感觉到手术刀划过眼球表面的触感,像指甲划过气球,轻而锋利。医生用镊子夹起那片胬肉,一点点剥离。它长进角膜表层太深了,剥离的时候有轻微的撕扯感。

疼吗?

疼。

但比不上我妈咽气那天我还在改PPT的疼。

比不上看见陈旭东搂着林薇敲钟的疼。

比不上发现一百二十万变成“赠与”的疼。

手术结束,医生把那片胬肉放在托盘里。它比我想象的大,透明带血,像一片凝固的眼泪。

“要看看吗?”医生问我。

我说:“帮我包起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但他还是让护士用标本袋装好,封了口。

我拿着那片胬肉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陈旭东。

“苏晚宁,你那个房子抵押的事,银行打电话来问了。你最好自己处理一下,别牵扯到公司。”他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

“好。”

“还有,你跟公司签的保密协议还有效,别到处乱说。”

“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缺钱,我可以让财务给你三万块,算是遣散费。”

遣散费。

十年,三万。

我看着标本袋里的胬肉,忽然笑了。

“陈旭东,你还记得你创业第一个项目叫什么吗?”

他愣了。

“叫‘宁远科技’,名字里的‘宁’字,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还记得你第一个投资人是哪来的吗?是我导师介绍的,我跪在导师家门口求了三个小时。”

“你还记得你第一个客户是谁吗?是我爸的老战友,我叫了二十年叔叔的那个人。”

“你还记得你的logo是谁设计的吗?是我,在你的出租屋里,用你的旧电脑,花了三天三夜。”

“苏晚宁,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举起标本袋,对着手术室走廊的灯光,看着那片胬肉在光线下变得透明。

“——你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拿回来。”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财经周刊》的张记者吗?我有个料要爆。”

“关于谁的?”

“关于最近上市的旭日科技,陈旭东。”

张记者显然来了兴趣:“您是?”

“我是帮他写标书的人,”我笑了笑,“写了十年。”

第二天,一篇题为《十年枪手:旭日科技创始人的商业计划书究竟出自谁手?》的文章刷爆了朋友圈。

我提供了三十七个版本的商业计划书原始文件,时间戳、修改记录、备份路径,一应俱全。还有陈旭东亲口说的“入股”录音,我留了七年。

那天晚上,陈旭东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我站在医院的天台上,右眼包着纱布,左眼看着城市的灯火。远处的写字楼上,旭日科技的logo还亮着——那个我设计的logo。

风吹过来,纱布下的眼睛有点凉。

手术切口正在愈合,新生的角膜上皮细胞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生长,一天长零点几毫米。医生说大概要一周才能完全长好。

一周。

我有一周的时间,让陈旭东也尝尝胬肉爬上眼球的感觉。

那种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侵蚀、直到遮蔽整个视野的感觉。

那种明明能看见光、却看不清真相的感觉。

那种——把一个人当成工具、用完了就扔的感觉。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陈旭东。

是林薇。

“苏姐,我们谈谈好吗?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这样爆料,公司股价会跌的,会影响很多人的利益。”

“谁的?”

“什么?”

“谁的利息?你的?陈旭东的?还是那些跟你们一起骗我的人的?”

“苏姐——”

“林薇,你知道我眼睛里的胬肉是怎么长出来的吗?”

她沉默了。

“是熬夜写标书长的。你脖子上那条项链的广告文案,也是我写的。‘锁住永恒的光’,对吧?”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你们结婚请柬的模板,我设计的。粉色那版,右下角有牵手小人的暗纹。”

“苏姐,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打断她,“我要的不是道歉。”

“那你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旭日科技的logo忽然灭了。

停电了?不,是有人拉了电闸。

整栋写字楼黑了一片,唯有一层还亮着灯——那是财务部的楼层。

我笑了笑。

“我想要他看得清清楚楚,失去一切的滋味。”

挂了电话,我摸出标本袋,那片胬肉安静地躺在里面。

医生说这玩意儿切了还会长,如果术后不注意用眼卫生,可能复发。

但我知道,我不会让它再长出来了。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再为任何人熬通宵了。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旭日科技股价开盘跌停,创始人陈旭东被曝商业欺诈》。

我关掉屏幕,纱布下的眼睛痒痒的。

那是伤口在愈合的感觉。

再过六天,我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世界了。

干干净净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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