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离婚。”
陆辞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苏锦溪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结婚证,指甲陷进皮套里。她看着陆辞那双幽深的眼睛,心脏猛地揪紧——上一世,他也是这副表情,冷静、克制,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而她当时哭着求他别离婚,跪在地上抱他的腿,说“首长,我改,我什么都改”。
他头也没回。
后来她才知道,陆辞提离婚,是因为她那个“好妹妹”苏婉清拿着伪造的出轨照片去找他,声泪俱下地说“姐夫,姐姐对不起你,我不能看着你被骗”。
她当时恨陆辞薄情。
直到死的那天,她才明白——陆辞根本没信过那些照片。他离婚,是因为苏婉清告诉他,苏锦溪肚子里怀的是别人的孩子,而她当时确实晕倒在医院,病历上写着“早孕”。
陆辞查了三个月,查出病历是伪造的,孩子根本不存在。
他去找她的时候,苏锦溪已经因为“诈骗丈夫财产”的罪名进了监狱。
那是苏婉清和她那个好老公周明远联手设的局。
苏锦溪在狱中收到母亲病逝的消息,哭瞎了一只眼睛。父亲脑溢血倒在去医院的路上,再也没醒过来。她蹲在牢房地板上,拿牙刷一下一下戳自己的手腕,被狱警救下来的时候,血淌了一地。
再睁眼,她回到了和陆辞结婚的第三个月。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裙角翻飞。
“陆首长。”苏锦溪松开攥着结婚证的手,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神干净得像深秋的湖,“我不离了。但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是因为我上辈子欠你一条命,这辈子还完了,咱们两清。”
陆辞瞳孔微缩。
他记得昨天苏锦溪还在闹,哭着说要离婚去找周明远,说她嫁给他是被父母逼的,说她恨他。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开车带她来民政局,一路上她都在骂他冷血。
怎么突然就变了?
“你……”
“但我有个条件。”苏锦溪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你要是还想离,我签字,绝不纠缠。但这三个月里,你得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苏锦溪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周明远。我前男友。他现在的公司叫明远科技,注册资金五百万,实际上一分钱都没出,全是空壳。他手里有一个军工配套项目的方案,是偷的陆氏集团的技术。我想请你帮我拿到证据。”
陆辞接过照片,盯着上面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你查他做什么?”
苏锦溪笑了,那笑容让陆辞后背一凉。
“报仇。”
苏婉清打来电话的时候,苏锦溪正在厨房炖汤。
“姐,你在哪呢?我和明远哥在爸妈家,你快来啊,爸妈说要商量你和陆首长离婚的事呢。”声音甜得发腻,像浸了蜜糖的砒霜。
苏锦溪把火调小,擦了擦手,语气平淡:“离婚?谁说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姐,你不是说……你昨天不是说死也不跟陆辞过了吗?你还说你要嫁给明远哥……”
“婉清。”苏锦溪打断她,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点委屈,“我昨天是气话。昨晚陆辞跟我道歉了,还说要给我买辆新车。我想了想,他毕竟是首长,家里条件也好,我干嘛要离婚啊?至于周明远——”她故意顿了顿,“他不是你男朋友吗?我怎么可能抢妹妹的人?”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苏锦溪几乎能想象到苏婉清的表情——那张精致的小脸一定僵住了,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因为上一世,周明远根本不是苏婉清的男朋友。
是苏婉清主动爬上他的床,两个人联手骗苏锦溪的钱、骗陆辞的信任,最后把她送进监狱。而苏婉清顶着“首长前小姨子”的光环,拿着苏锦溪父母留下的遗产,跟周明远双宿双飞。
“姐,你误会了,明远哥他……”
“行了,不说了,汤快糊了。”苏锦溪挂断电话,嘴角慢慢勾起来。
第一步,稳住苏婉清,让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好骗的傻子。
第二步——
她拿起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陆首长,周明远下周三有个项目路演,你能弄到邀请函吗?”
三秒后,回复来了:“能。”
苏锦溪盯着那个字,忽然有点想哭。
上一世,陆辞也说过很多次“能”。他说“能帮你查清楚”,她没信。他说“能等你出来”,她没等到。他说“能替你报仇”,她死在了他动手的前一天。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报仇了。
周三,路演现场。
苏锦溪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走进会场。陆辞走在她旁边,军装在西装外面罩了件风衣,但那股凌厉的气场根本遮不住。
周明远正在台上讲PPT,看见苏锦溪的瞬间,声音卡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来。
更没想到她会和陆辞一起来。
“明远哥讲得真好。”苏锦溪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等周明远下台,主动迎上去,笑得天真烂漫,“我刚才听你说那个军工项目,好厉害啊。这个技术是你自己研发的吗?”
周明远眼神闪了闪:“当然,我们团队做了两年。”
“是吗?”苏锦溪歪着头,语气无辜,“可我好像在陆辞书房里见过一份差不多的技术文档哎,日期是三年前的。会不会是你们团队的人不小心借鉴了?”
周明远脸色变了。
陆辞站在苏锦溪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苏锦溪哭、闹、撒娇、撒泼,从没见过她这样——笑着,像猫逗老鼠一样,一点一点收紧爪子。
“苏小姐说笑了,我们……”
“我没说笑。”苏锦溪收起笑容,从包里抽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了转,“这里面是陆氏集团三年前的技术专利文档,编号、日期、研发人员签名,一应俱全。周总,你说我要是把这个交给今天的评委,你的路演还能继续吗?”
周明远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出来。
苏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挽住苏锦溪的胳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姐,你干嘛呀?明远哥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苏锦溪低头看了一眼苏婉清的手,像看一只趴在袖子上的毛毛虫。
“自家人?”她笑了,“婉清,你什么时候跟周明远成一家人了?我记得你上个月还在跟我哭,说你男朋友劈腿,你想自杀。怎么,这么快就换人了?”
苏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窃窃私语。
苏锦溪提高音量,确保半个会场都能听见:“而且我很好奇,婉清,你是怎么拿到陆辞书房里的技术文档的?我记得你每次来我家,都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书房。”
“我没有!”
“没有?”苏锦溪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我家里监控的截图。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二分,你进了陆辞的书房,待了二十七分钟。需要我放完整视频吗?”
苏婉清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明远反应快,一把拽住苏婉清的胳膊,对苏锦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苏小姐,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这个项目我们确实是自己研发的,至于技术相似——可能是行业内的普遍方案……”
“行。”苏锦溪干脆利落地点头,“那我起诉。法院见。”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像倒计时。
陆辞跟上她,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在我书房装了监控?”
“没装。”苏锦溪头也不回,“那张截图是PS的。”
陆辞脚步一顿。
“那技术文档呢?”
“也是假的。”苏锦溪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刀,“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偷了东西,心里有鬼,看到什么都觉得是真的。陆首长,这叫——做贼心虚。”
陆辞看着她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动作干脆利落,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被他父亲安排相亲。她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边,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当时觉得,这个小姑娘不适合嫁给他。
太软了。
可现在坐在副驾驶上的这个女人,哪里还有半点软的样子?
“接下来怎么做?”他发动车子。
苏锦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等。他们会慌,会乱,会想办法除掉我。我等他们出手,然后——一网打尽。”
三天后,苏锦溪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不想知道你妈当年是怎么死的,就别多管闲事。”
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慢慢收紧。
上一世,她母亲死于“心脏病突发”。可她妈从来没有心脏病。
她查了五年,没查出任何结果。
这一世——
她拨通陆辞的电话:“陆首长,帮我查一个人。我妈当年的主治医生,刘建明。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住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妈不是心脏病?”
“不是。”苏锦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是被毒死的。”
一周后,苏锦溪站在一间老旧居民楼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掉漆的防盗门。
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探出头,看见她的瞬间,脸色煞白。
“刘医生,好久不见。”苏锦溪微笑,“我来问问,十五年前,是谁让你给我妈注射过量胰岛素的?”
刘建明猛地关门。
一只手从苏锦溪身后伸出来,稳稳地抵住了门。
陆辞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军装笔挺,肩上的星星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把刀。
“刘医生,”陆辞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我是中央军委纪律检查委员会的。现在怀疑你涉嫌故意杀人、伪造医疗记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刘建明的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苏锦溪蹲下来,平视着他,声音很轻:“刘医生,你女儿今年是不是刚考上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你猜,要是她知道自己爸爸是个杀人犯,还能不能拿到医师资格证?”
“不……不要……”刘建明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我说……我全说……是苏建国……是你爸……他说你妈不死,他就拿不到那笔遗产……”
苏锦溪闭上眼睛。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害死她妈的人,是她亲爹。
而她那个好妹妹苏婉清,是她爸的私生女。
“还有呢?”她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有……还有苏婉清她妈……是她们母女俩逼我下药的……说只要老太太死了,遗产分三份,她们拿两份……给我五十万……”
苏锦溪站起来,对陆辞点了点头。
陆辞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来收人。”
苏建国被抓的那天,苏婉清跪在苏锦溪面前哭。
“姐,姐你不能这样对爸,他是你亲爸啊!妈的事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姐你原谅我们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啊!”
苏锦溪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一家人?”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到苏婉清面前,“你看看吧。亲子鉴定报告——你和苏建国的。你是他女儿没错,但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苏婉清愣住。
“我妈当年被他强暴,怀了我,不得已才嫁给他。”苏锦溪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恨我妈,恨我,所以找了你妈,生了你,然后把我们母女当眼中钉。我妈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她蹲下来,看着苏婉清惊恐的眼睛:“你猜,他在监狱里会怎么交代你妈?交代你?你们拿了那笔遗产,买了别墅,开了公司,花得开心吗?”
苏婉清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姐……那些钱……我可以还你……”
“不用还。”苏锦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那点钱,当给你们母女买墓地了。”
三个月后。
周明远因商业诈骗、侵犯商业机密罪被判十二年。苏婉清因参与诈骗、伪造证据罪被判五年。苏建国和刘建明因故意杀人罪,分别被判无期和二十年。
苏锦溪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警车一辆一辆开走,忽然觉得手腕上那些伤疤隐隐作痛。
一件风衣披在她肩上。
陆辞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也没问她什么。
“陆首长。”苏锦溪没回头,“三个月到了。你还想离婚吗?”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锦溪以为他走了,才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尾音。
“不想。”
苏锦溪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这个男人,上一世被她伤得体无完肤,却在她最惨的时候拼了命想救她。
这一世,她不想再欠他了。
“那就不离了。”她伸出手,“但有个条件——以后别叫我苏锦溪了。”
“叫什么?”
“叫首长夫人。”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毕竟你首长,我首长夫人——咱们平级。”
陆辞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却好看得要命。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行。首长夫人。”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是苏婉清。
她看着苏锦溪和陆辞牵手的画面,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像墨,但很快又被泪水冲散。
警车在等她。
她的人生,也在等她。
五年刑满释放的那天,苏婉清走出监狱大门,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苏锦溪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旁边坐着陆辞。
“婉清。”苏锦溪微笑,“我来接你。”
苏婉清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哭了出来。
“姐……对不起……对不起……”
苏锦溪没说话,只是打开车门,示意她上来。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市区。苏婉清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才哑着嗓子问:“姐,你为什么来接我?”
苏锦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东西正睡得香,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因为我上辈子死之前,你来看过我。”她抬起头,眼神平静,“你跟我说对不起。你说你知道错了。你说你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我。”
苏婉清浑身一震。
“我当时没信。”苏锦溪说,“但现在我信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婉清,这辈子,咱们重新来过。”
车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座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城池。
而这一次,没有人再被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