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刺眼得像是审判者的目光。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听见护士低声说:“沈小姐,您真的决定了吗?这个孩子拿掉,您可能再也……”

“做。”我听见自己虚弱却坚定的声音,“沈家的仇,我还没报。”

麻醉剂推入血管的瞬间,我看见了七年前那个放弃保研、掏空家底、为陆司珩跪在父亲面前磕头求他投资的自己——那个蠢得无可救药的沈知意。

再睁眼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白桃乌龙香薰的味道。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

陆司珩最喜欢的一款,他书房里常年点着,说能让他静心。上一世我傻乎乎地以为这是他温柔细腻的一面,后来才明白,那是林宛如送的。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时间显示:2019年3月15日。

距离我和陆司珩订婚还有一周,距离我放弃保研还有两天,距离父亲因投资失败心脏病发去世还有三个月。

距离上一世那个地狱般的结局——还剩下整整五年。

手机屏幕上映出我的脸,二十四岁的沈知意,眼神清澈得令人作呕。我对着那张脸冷笑了一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红色绒面盒子。

打开,是陆司珩“精心挑选”的订婚戒指。

卡地亚的基础款,三万二。

他当时怎么说的?“知意,我现在创业初期,资金紧张,等以后公司上市了,我一定给你换鸽子蛋。”

上一世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这个男人把自己仅有的都给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同一天,他给林宛如买了梵克雅宝的限量款腕表,十四万。

我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走到卫生间,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声哗啦,戒指在漩涡里转了两圈,消失不见。

爽。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司珩”两个字,备注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红心——上一世的我真是恶心到家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知意,醒了没?”陆司珩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浸了蜜,“我让助理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流沙包,十分钟后送到你公寓,记得开门。对了,昨天我跟你说的保研放弃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这边项目真的缺一个信得过的财务,你知道的,我只信你。”

我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陆司珩,我不放弃保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他的语气依然温柔,但尾音微微上扬,那是他烦躁的前兆,“知意,我们不是商量好的吗?你先来帮我一年,等项目走上正轨,你想读研随时可以读。而且你学金融的,实战经验比书本知识重要多了,你在我这里一年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三年都有用……”

“我说,”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我不放弃保研。另外,我爸那两千万的投资,撤回。”

“沈知意!”他的声音终于裂了,温柔的面具碎了一地,“你发什么疯?投资意向书都已经签了,你说撤回就撤回?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项目马上要启动了,资金链断了谁负责?”

“你负责。”我说,“你的公司,又不是我的。”

挂了电话,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然后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爸。”

“知意啊,怎么了?”父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上一世,为了陆司珩的事,我和父亲闹翻了整整两年,直到他躺在ICU里,我们才说了第一句和解的话。他说的是“爸爸不怪你”,然后第二天就走了。

我的眼泪瞬间涌上来,但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爸,陆司珩那个项目有问题,我找人查过了,他的商业模式有法律风险,而且他的合伙人林宛如涉及关联交易。”我说,语速很快,因为这些话上一世就该说了,“咱们家的两千万不能投进去,会血本无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意,你是不是跟司珩吵架了?”父亲的声音小心翼翼,“年轻人有矛盾正常,你别意气用事,投资的事我让律师再评估一下。”

“不是意气用事。”我深吸一口气,“爸,你信我一次。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骗过你?我求你,这一次,听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

“好。”父亲说,“爸听你的。”

我挂了电话,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上一世欠父亲的这句“我信你”,迟到了整整一个轮回。

哭完,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光华大学商学院研究生院的招生办公室里,把重新填好的保研申请表递了过去。招生办的老师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沈知意?你不是上周刚申请放弃保研资格吗?”

“我改主意了。”我笑着说,“谢谢老师。”

出了校门,我打了一辆车,目的地是陆司珩的死对头——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车上,我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顾总,我是沈知意,沈长河的女儿。我有关于陆司珩公司核心商业模式和财务漏洞的全部资料,想跟您谈谈。今晚七点,顾氏楼下星巴克。”

三秒后,回复进来:“六点,我办公室。”

我看了一眼短信,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顾晏辰,上一世陆司珩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最后收购陆司珩公司的人。不过上一世,那是在我入狱之后的事了。

这一世,我要让这个进程提前五年。

出租车拐过路口,路过陆司珩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我透过车窗看见大楼外墙上“司珩科技”四个大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司珩,上一世你踩着我沈知意的尸骨爬上去,这一世,我要你从云端跌进泥里,每一块骨头都摔得粉碎。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起来,对面是林宛如甜得发腻的声音:“知意姐姐,你是不是跟司珩哥哥吵架了?他刚才好伤心的,你快给他回个电话吧,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呀。”

我靠在座椅上,慢悠悠地说:“林宛如,你上个月用公司的钱买了块梵克雅宝的腕表,发票走的是‘商务招待费’,这事儿需要我跟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聊聊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我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你把陆司珩的商业计划书偷偷发给了他的竞争对手,收了三十万的好处费。这事,需要我告诉陆司珩吗?”

“你胡说!我没有!”

“那我们就让陆司珩自己查查呗。”我笑了笑,“公司的邮件服务器有备份的,你不知道吗?”

挂了电话,我把林宛如的号码也拉黑了。

出租车在顾氏大楼门口停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八十八层的摩天大楼,推门下车。

电梯直上顶层,秘书引着我走进总裁办公室。

顾晏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白金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比我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冷峻,眼神却有一种穿透力的锐利。

上一世我跟他交集不多,只记得在公司被收购的交接文件上,见过他的签名。

“沈小姐。”他抬眼看我,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你说有陆司珩公司核心商业模式的资料?”

我把一个U盘放在他桌上。

“这里面有司珩科技未来三年的完整商业计划书、财务模型、客户名单,还有他们核心产品的源代码框架。”我说,“这些足够让你在三个月内推出竞品,直接截胡他们所有潜在客户。”

顾晏辰没有动那个U盘,而是靠在椅背上,审视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我直视他的眼睛,“是毁了他。”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

“沈小姐,你知道商业间谍罪的刑期是几年吗?”

“知道。”我同样回他一个笑,“但这些资料的知识产权属于我——因为本来就是我写的。陆司珩公司所有的商业计划书、财务模型、产品方案,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不算商业间谍。”

这是实话。

上一世,陆司珩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全部建立在我的专业能力之上。他是学市场营销出身的,对金融和技术一窍不通。我放弃保研后,白天帮他搭建财务体系,晚上自学编程写产品代码,整整三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而他,拿着我写的商业计划书去融资,拿着我写的产品方案去忽悠客户,拿着我赚的钱去养林宛如。

最后公司估值二十亿的时候,他在董事会上说:“沈知意?她就是个行政,没什么核心贡献。”

再后来,他发现我在财务模型里留了风险预警机制——那是为了保护公司不被过度杠杆化而设计的。他不懂,觉得我在阻碍公司扩张,联合林宛如伪造了一份财务违规记录,把我送进了监狱。

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年,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改嫁,沈家破产。

三个月后,我查出自己怀孕了。

孩子的父亲,是陆司珩。

那是我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我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听见医生说“你真的决定了吗”,我说“做”。

因为那个孩子身上,流着陆司珩的血。

顾晏辰看了我很久,最后伸手拿起U盘,插进电脑。

“坐。”他说,“我们谈谈合作条件。”

那天晚上,我和顾晏辰谈了三个小时。

我提出条件:顾氏出资成立一家新公司,我以技术和管理入股,占股百分之四十。新公司的业务方向和司珩科技完全一致,但技术更先进、成本更低、渠道更广。

我要用陆司珩自己的商业模式,把他的公司挤到破产。

顾晏辰听完,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恨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我说,“恨到骨子里。”

他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这就是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的原因——他们不浪费时间去理解你,只关心你能不能帮他赢。

离开顾氏大楼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顶层的灯光,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司珩科技创始人陆司珩宣布完成A轮融资,估值五亿,领投方为鼎辉资本。”

五亿。

上一世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激动得哭了,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这一世,我只是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鼎辉资本的尽调报告里,会突然多出一份关于司珩科技核心产品知识产权归属问题的法律意见书。

那是我让顾晏辰的人发过去的。

融资?做梦去吧。

回到公寓,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把这一世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保研,搞定。父亲的投资,撤回。陆司珩的商业计划,截胡。林宛如的底牌,捏在手里。

第一步走完了,后面还有很多步。

陆司珩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那种人,被踩到痛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反扑。他会来找我,会道德绑架,会卖惨,会威胁,会用尽一切手段逼我回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世的沈知意,心脏是铁打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知意,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我不怪你。这一周我会等你冷静下来,下周一订婚宴,我会准时到场,带着戒指等你。永远爱你的,司珩。”

我看着这条短信,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陆司珩,你不用等我。

因为下周一的订婚宴上,我准备了一份大礼给你。

不是戒指。

是法院的传票。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去见一个人。

一个上一世在我入狱后,唯一来探过监的人。

也是这一世,我要拉入战局的最重要的一张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而在这些眼睛看不见的地方,一场猎杀已经开始了。

猎人,是重生归来的猎物。

猎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