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该喝药了。”

沈清辞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上一世,她乖乖喝下这碗避子汤,换来的是三年冷落、一封休书,和一杯毒酒。

她死后灵魂飘在王府上空,看着萧夜寒搂着白若笙在她的院子里赏花,听着白若笙娇笑着说:“姐姐真是可怜,到死都不知道,那碗药从来不是什么避子汤,是绝子汤。”

更讽刺的是,她的父亲沈太傅为救萧夜寒谋反的罪证被灭口,母亲哭瞎双眼投缳自尽,她沈家满门忠烈,死在她用满腔热血去爱的男人手里。

而现在,她重生了。

重生在嫁入王府第三年,萧夜寒第一次递来休书的这一天。

沈清辞看着那碗药,笑了。

她端起碗,当着丫鬟的面,缓缓倒在地上。

“王妃,您——”丫鬟脸色大变。

沈清辞站起身,推开梳妆台上的妆奁,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萧夜寒亲手写的休书,她上一世藏了三年没舍得拿出来,仿佛不看见就不存在。

她拿出毛笔,在休书末尾添了几个字,然后卷好,塞进袖中。

“去告诉王爷,我在前厅等他。”

萧夜寒到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依旧冷着一张脸,眉目如画却寒若冰霜,白若笙跟在他身后,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

“姐姐,你别怪王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对王爷动心,我这就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白若笙说着就要跪。

沈清辞没看她,目光落在萧夜寒脸上:“王爷要休我?”

萧夜寒微微蹙眉,似乎意外她的平静。上一世她听到这话时,哭得昏天黑地,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

“你善妒无德,容不下若笙。”萧夜寒语气淡漠,“本王府中容不得你这样的人。”

沈清辞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休书展开:“那请王爷签字。”

萧夜寒没动。

白若笙也愣住了。

按照她的剧本,沈清辞应该哭闹、应该拒绝、应该闹到太后那里去,然后被萧夜寒彻底厌弃。可现在她主动拿出休书,这戏还怎么唱?

“姐姐,你是不是气糊涂了?你那么爱王爷,怎么能——”

“我爱他?”沈清辞打断她,笑了一声,“我确实爱过。我放弃太傅嫡女的身份,拒绝太子妃的位置,执意嫁给他。三年里,我拿嫁妆给他养兵、拿沈家的人脉给他铺路、拿我自己的命替他挡刀。”

她站起身,走到萧夜寒面前,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休弃的女人。

“可王爷回报我什么?绝子汤。三年,整整三年,王爷看着我喝,看着我以为那只是调理身体的补药,看着我满心期待能为你生儿育女。”

萧夜寒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王爷娶白若笙,不是因为她温柔貌美,而是因为她是兵部尚书之女。王爷需要兵部的支持,而我的父亲沈太傅,已经帮不上你了。”沈清辞一字一句,“更准确地说,不是帮不上,是王爷不敢用。我父亲刚正不阿,绝不会帮你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你留着我,只会碍事。”

萧夜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被戳穿,而是因为沈清辞说这话时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的遭遇,而是在念一份账本。

“至于白若笙——”沈清辞转头看向白若笙,“你三个月前就爬上了王爷的床,两个月前就开始串通王府管家转移我的嫁妆,一个月前就找人伪造了我与人私通的证据,准备在我被休之后彻底毁掉我的名声,让我再也回不了沈家。”

白若笙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城南赵记布庄的老板,是你表哥吧?那批伪造的情书,就藏在他铺子后院夹墙里。”沈清辞微笑,“需要我现在派人去取吗?”

白若笙后退一步,下意识看向萧夜寒。

萧夜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清辞,像第一次认识她。

“签字吧,王爷。”沈清辞将休书放在桌上,“我只有一个条件——休书上要写明,是你萧夜寒主动休妻,原因是你宠妾灭妻、用绝子汤毒害发妻。这样太后那边,也好交代。”

萧夜寒脸色铁青:“你威胁本王?”

“不是威胁,是交易。”沈清辞说,“我拿到休书离开王府,王爷可以光明正大娶白若笙。至于我手里的东西——”

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放在休书旁边。

“这是我父亲三个月前写给你的密信,里面是你让他伪造的边关军报底稿。你说这份东西如果落在皇上手里,王爷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茶?”

萧夜寒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沈清辞!”

“签字。”沈清辞抬眼看他,目光冷厉,“否则,我保证半个时辰后,全京城都知道冷情王爷的底细。”

空气凝固了。

白若笙缩在萧夜寒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良久,萧夜寒拿起笔,在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清辞收起休书和那封信,转身往外走。

“沈清辞。”萧夜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她脚步未停。

“王爷放心,这扇门,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来。”

沈清辞出府时,带走的只有一只箱子。

不是萧夜寒仁慈,而是她早就把值钱的东西分批转移了。上一世,她被休后净身出户,连母亲给的陪嫁都被扣在王府,这一世,她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布局。

嫁妆清单她抄了三份,一份给了父亲,一份递到太后面前,还有一份,她准备用在刀刃上。

轿子在沈府门前停下,沈清辞看着那扇朱红大门,眼眶终于红了。

上一世,她为了萧夜寒跟父亲决裂,父亲说“你若执意嫁他,就不再是我沈家的女儿”,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父亲被杀,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大小姐回来了!”门房的声音又惊又喜。

沈清辞快步往里走,正厅里沈太傅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茶杯顿在半空。

“父亲。”沈清辞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沈太傅的手微微发抖。三年了,这个女儿三年没回过家,为了那个男人跟他断绝往来。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沈清辞没起来,她从袖中抽出休书,双手递上去:“父亲,我被休了。”

沈太傅接过休书,看到萧夜寒的签名,又看到沈清辞添的那行字——“妾身沈氏清辞,自请下堂,从此与萧氏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心疼,是欣慰。

“好。”沈太傅站起身,扶起女儿,“好!我沈家的女儿,就该有这样的骨气!”

沈夫人从内堂冲出来,抱着沈清辞哭得说不出话。上一世,沈夫人是在女儿死后才收到消息,哭瞎了眼睛,这一世,她抱着活生生的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沈清辞拍着母亲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门外。

萧夜寒,这只是开始。

你欠沈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三天后,京城炸了。

冷情王爷萧夜寒休妻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但传法不对——不是“太傅嫡女善妒被休”,而是“冷情王爷宠妾灭妻,逼发妻喝绝子汤”。

茶馆里说书的把故事编成了段子,酒楼里喝酒的把萧夜寒骂成了负心汉,就连宫里都传出了风声,说太后气得摔了杯子,要召萧夜寒进宫问话。

萧夜寒脸色铁青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暗卫送来的密报。

“查到了,王妃——沈清辞出府前,分别给太后、太子和沈太傅各送了一封信。京城流言的源头,是城南赵记布庄对面的一家茶馆,那茶馆三天前被一个外地商人盘下,那个商人——”

“说。”

“是太子的人。”

萧夜寒手中的茶杯应声碎裂。

太子,他的死对头,朝堂上唯一能与他抗衡的人。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清辞会把他的底细卖给太子。

“王爷,还有一件事。”暗卫低声道,“沈清辞出府当天,太子府的人去城南取走了白小姐藏匿的那批假情书,现在那批东西在太子手上。”

萧夜寒闭上眼。

他低估了沈清辞。

那个曾经为他挡刀、为他哭、为他跪的女人,从来不是傻子。她只是爱他,所以心甘情愿被他骗。而现在,她不爱了。

白若笙端着茶进来,看见萧夜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姐姐她会不会太过分了?要不要我去找她谈谈——”

“滚。”

白若笙僵住。

萧夜寒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看着她:“那些假情书,是你做的?”

白若笙脸色一白:“王爷,我、我是为了帮你——”

“帮我?”萧夜寒冷笑,“你帮我得罪了沈家,得罪了太后,现在把柄落在太子手里。这就是你的帮忙?”

白若笙扑通跪地:“王爷,我可以解释——”

“出去。”

白若笙含泪退出书房,转身的瞬间,眼底的柔弱变成怨毒。

沈清辞,你等着。

沈清辞没等着,她在等另一件事。

重生前,她记得这个月会发生一件大事——边关急报,北境敌军突袭,守将战死,朝廷急需派人增援。上一世,萧夜寒主动请缨,立下军功,从此权势滔天。

这一世,她打算让这个功劳换个主人。

“父亲,您觉得太子殿下如何?”沈清辞坐在书房里,给父亲倒了杯茶。

沈太傅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北境即将有战事,太子若能在此时立功,储君之位就稳了。”沈清辞说,“而太子殿下恰好缺一个能领兵的心腹。”

沈太傅放下茶杯:“你确定北境会有战事?”

“三天之内,边关急报必到京城。”

沈太傅盯着女儿看了很久。这三天里,他亲眼看着沈清辞从一个痴情怨女变成了运筹帷幄的谋士,仿佛变了一个人。

“辞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说:“父亲,相信我。”

沈太傅沉默片刻,点了头。

两日后,边关急报入京。

萧夜寒连夜进宫请战,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北境守将的位置空出来,只要他拿下这场仗,兵权就到手了。

然而他还没走到御书房,就看见太子萧景琰从里面出来,身上穿着铠甲。

“皇兄?”萧夜寒愣住。

太子微微一笑:“父皇已经准我带兵出征,皇弟有心了,不过这次就不劳烦你了。”

萧夜寒脸色骤变:“你从未领兵打过仗——”

“所以要学。”太子拍了拍他的肩,“皇弟放心,我不会拿将士的命开玩笑。沈太傅给我推荐了一个好军师,据说是当年西北大捷的幕后功臣。”

沈太傅。

萧夜寒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沈清辞,你够狠。

他转身回府,白若笙迎上来,小心翼翼地说:“王爷,我查到一件事。太子能提前知道边关战报,是因为沈清辞给太子府送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北境敌军会在这一两个月内进攻,让太子早做准备。”

萧夜寒猛地停下脚步。

“她怎么会知道?”

白若笙摇头:“不知道,但太子确实因为那封信提前布了防,边关的损失比预期小了很多。皇上很高兴,今天早朝还夸太子深谋远虑。”

萧夜寒攥紧拳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辞嫁给他三年,从未插手过任何军务。但她父亲沈太傅是三朝元老,朝中所有密报他都有备份,沈清辞从小就跟着父亲看这些东西。

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想懂。

而现在,她不想装不懂了。

“还有一件事。”白若笙犹豫了一下,“沈清辞今天去了太后宫里,太后留她用午膳,还赏了她一套红宝石头面。”

萧夜寒的眼皮跳了跳。

太后赏红宝石头面,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太后在暗示,沈清辞可以再嫁,而且是风风光光地再嫁。

“她收了?”

“收了。”白若笙低头,“而且太后说,过几日要为她办一场赏花宴,邀请全京城的青年才俊参加。”

萧夜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在乎沈清辞嫁不嫁人,他在乎的是——沈清辞手里有他的把柄,如果她嫁给了他的政敌,那些东西就会成为悬在他头上的刀。

“备车,去沈府。”

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看账本。

她出府前转移的嫁妆,加上沈夫人给她的私房钱,足够她做很多事。她打算开一家商号,专门做南北货贸易,上一世她闲在王府无事可做,把王府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本事不是白学的。

“大小姐,王爷来了。”丫鬟翠儿跑进来,脸色发白。

沈清辞头都没抬:“不见。”

“他说有要事相商。”

“让他写拜帖,排队。”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那可是王爷,又想起小姐已经不是王妃了,闭上嘴跑了出去。

萧夜寒站在沈府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他堂堂王爷,被挡在门外,还要写拜帖排队?

但他没有发作,因为他看见沈府门口停着另一辆马车——太子府的马车,而且太子的贴身侍卫就站在门口,显然太子本人正在里面。

萧夜寒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回府。”

马车上,他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沈清辞,你宁愿跟太子联手对付我,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大婚之夜,沈清辞掀开红盖头,笑得眉眼弯弯:“王爷,我会做一个好王妃的。”

他当时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时他觉得自己娶她,只是因为她是太傅嫡女,有用。他不需要她的感情,也不需要她的真心。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沈清辞给他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太傅嫡女的身份,而是那颗滚烫的真心。

他把那颗心踩碎了,碾烂了,还嫌脏了自己的鞋。

而沈清辞,连捡都不愿意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