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

凤清歌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熟悉的鸾纹帐顶,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这是北冥寒的寝殿。

她猛地坐起身,抬手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没有镣铐勒出的伤痕,没有针扎后的疤痕,完好如初。

“王妃,您醒了?”侍女青萝端着铜盆进来,眉眼间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王爷说今晚设宴,请您务必出席。”

凤清歌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记得这个日子。上一世,就是在今晚的宴会上,北冥寒当众宣布要娶丞相府嫡女为平妻,而她这个正妃,被他亲手灌下毒酒,囚入冷宫。

三个月后,她死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

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凤家满门抄斩,罪名是通敌叛国。

而举报凤家的,正是她深爱了十年的丈夫——冷帝北冥寒。

“去,当然去。”凤清歌勾唇,眼底淬着寒光。

青萝愣住了。王爷的这位王妃,向来温顺怯懦,最怕参加宫宴,今日怎么变了个人?

凤清歌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妆台。镜中的女子不过十六岁模样,眉目如画,眼角一颗泪痣平添几分妩媚。

上一世,她为这颗泪痣自卑了十年,以为是不祥之兆。

如今她才知道,这不是泪痣,是索命的刀。

“替我梳妆,”凤清歌声音平静得可怕,“要最美的。”

晚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殿。

北冥寒高坐主位,一身玄色龙袍,剑眉星目,通身冷峻矜贵的气场。他举杯时目光扫过殿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期待。

他重生了。

重生在娶凤清歌的第三年。

上一世,他利用凤清歌的凤脉之力登上皇位,又嫌她碍眼,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本以为除去凤家再无后顾之忧,却不想三年后西境叛乱,他因修炼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死前他才知道,凤清歌体内那道凤脉,是唯一能镇压他魔气的良药。

所以这一世,他要先稳住她,等彻底炼化她的凤脉,再杀不迟。

“王妃到——”

殿门大开,凤清歌缓步走入。

一袭火红色曳地长裙,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眉间绘着凤凰花钿,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满殿寂静。

北冥寒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上一世的凤清歌,从不穿红色,她总说红色太艳,配不上他清冷的性子。

“臣妾来迟,望王爷恕罪。”凤清歌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无妨。”北冥寒压下心中异样,伸手虚扶,“来,坐到本王身边。”

凤清歌顺从地坐下,垂眸看着面前金樽中的美酒。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杯酒里下了毒。

“王爷今日设宴,可是有喜事要宣布?”她抬眸,笑得温婉无害。

北冥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果然,凤清歌还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傻子。

“确实有一桩喜事。”他站起身,声音朗朗,“本王决定,迎娶丞相府嫡女苏映雪为平妻,择日完婚。”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凤清歌,等着看这位正妃如何失态。

凤清歌端起酒杯,缓缓起身。

“王爷要纳妾,臣妾自然没有异议。”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笑意盈盈,“只是——”

她手腕一转,杯中酒水尽数泼在北冥寒脸上。

“臣妾不同意。”

殿中死一般寂静。

北冥寒闭了闭眼,酒液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声响。他睁开眼时,眸中是彻骨的寒意:“凤清歌,你疯了?”

“疯了?”凤清歌笑了,笑容艳丽得近乎残忍,“王爷,臣妾清醒得很。”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

“先帝遗诏在此——凤家世代守护凤脉,凡凤家女入主中宫,帝王不得废后,不得纳妃,违者天弃之!”

北冥寒瞳孔骤缩。

这卷遗诏,上一世直到凤清歌死,他都不知道存在。

“你从哪拿到的?”

“自然是先帝亲手所赐。”凤清歌扬唇,“王爷若是怀疑,大可请宗正寺来验。”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她用上一世惨死的代价换来的秘密。

“所以,”凤清歌一步步走向殿中,火红裙裾扫过地面,“王爷要违抗先帝遗诏,冒天下之大不韪?”

北冥寒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抬手擦去脸上的酒液,“凤清歌,本王倒是小看了你。”

凤清歌坦然与他对视,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上一世她退了十年,退到无路可退,退到粉身碎骨。

这一世,她一步都不会退。

“王爷若是没有其他事,臣妾就先告退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臣妾忘了告诉王爷——”

她回头,眼角的泪痣在烛火下妖冶如血。

“臣妾已经上书太后,请求和离。”

满殿哗然。

北冥寒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你说什么?”

“和离。”凤清歌一字一顿,“王爷纳你的平妻,臣妾走臣妾的阳关道,各不相干。”

“你敢!”北冥寒一掌拍碎桌案,“凤清歌,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王爷当然敢。”凤清歌轻笑,“您敢做的事多了,比如勾结西境蛮族伪造通敌证据,比如侵吞凤家百年家产,比如——”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比如您体内那道魔气,已经快压不住了吧?”

北冥寒脸色骤变。

上一世,他直到爆体而亡才知道,凤清歌早就察觉了他修炼魔功的秘密,只是一直隐忍不说。

“你……”

“臣妾什么都知道。”凤清歌退后一步,重新扬起笑容,“所以王爷,这场和离,您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她转身离去,火红裙裾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北冥寒的声音阴冷如毒蛇:“凤清歌,你会后悔的。”

凤清歌脚步未停,唇角弧度更深。

后悔?

她最后悔的事,是上一世没有早点认清这张脸皮下藏着怎样恶毒的嘴脸。

殿外夜风清寒,凤清歌仰头看向满天星斗,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凤家世代守护凤脉,凤脉之力可镇压天下一切邪祟。先帝临终前将她指婚给北冥寒,就是看中她体内的凤脉之力,希望她能辅佐北冥寒稳固江山。

可北冥寒不知道从哪得知,炼化凤脉之人的心头血,可永葆青春、功力大增。他一边假意宠爱,骗取她的信任,一边暗中给凤家罗织罪名。

她死的那天,凤家满门三百七十二口,无一幸免。

“小姐……”青萝追出来,眼眶通红,“您怎么敢跟王爷说那些话,他万一……”

“没有万一。”凤清歌收回思绪,声音平静,“青萝,你还记得我娘留给我的那间绣坊吗?”

青萝一愣:“记得,在东市……”

“明天一早,你拿着这个去找掌柜。”凤清歌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簪,递给青萝,“告诉他,凤家女主人回来了。”

青萝接过簪子,手都在抖:“小姐,您要做什么?”

凤清歌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流芳殿,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做什么?”

“做生意。”

她没忘记,上一世北冥寒能顺利篡位,靠的不仅是兵权,还有富可敌国的财力。而这些钱的源头,是凤家世代经营的商铺、矿脉、盐铁生意。

这一世,她要先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回来。

深夜,冷宫偏殿。

凤清歌正在案前提笔写信,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男人身着月白色锦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凤姑娘,”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本王听说,你要和离?”

凤清歌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认识这个人。

秦墨珩,东宫太子,北冥寒的死对头,上一世被北冥寒以谋反罪名诛杀,死前仰天长笑,说了一句她当时不懂的话——

“凤清歌,你守着的不是良人,是恶鬼。”

如今她懂了。

“太子殿下深夜来访,不怕被人说闲话?”她搁下笔,神色如常。

秦墨珩缓步走近,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拿起她刚写的信看了一眼。

“凤氏商号重开?”他挑眉,“你要跟北冥寒打擂台?”

“殿下说笑了,”凤清歌抽回信纸,“民不与官斗,我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北冥寒不会让你拿。”秦墨珩看着她,紫眸中映着烛光,“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你动他的钱袋子,等于要他的命。”

凤清歌抬眸看他:“所以殿下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劝我的?”

秦墨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凤清歌,你知不知道,上一世的你,到死都在替北冥寒说话。”

凤清歌瞳孔微震。

“你……”她声音发紧,“你也重生了?”

秦墨珩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拿起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北冥寒前世杀我,这一世,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他放下茶盏,紫眸中杀意凛然,“而你,是我最好的棋子。”

凤清歌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

“巧了,殿下也是我最好的刀。”

两人对视,空气中暗流涌动。

秦墨珩率先移开视线,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和离的事,我帮你。条件是——”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凤清歌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成交。”

秦墨珩直起身,修长的身影在烛火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凤清歌,”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回头,“这一世,别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

门扉开合,夜风涌入,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凤清歌的声音轻如呢喃:“放心,这一世,我只做自己的王。”

她重新点燃蜡烛,提笔继续写信。

信的末尾,她添了一行字:

“凤氏商号三日后重开,届时将拍卖凤脉护心丹——起拍价,黄金万两。”

这是她对北冥寒下的第一封战书。

他想要她的凤脉,她就用凤脉做饵,引他入局。

窗外夜风呼啸,远处流芳殿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凤清歌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正式打响。

而她,不会再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