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瓷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阴鸷的眼。
男人的手掐在她脖颈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喉骨。她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世子……饶命……”

然后她看见了铜镜里自己的脸——苍白、稚嫩、眼角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这张脸,她太熟了。
是她十五岁时的脸。
是她在定远侯府做通房丫鬟时,被世子裴衍召幸的第一夜。
姜瓷浑身一震,脑中轰鸣如雷。
她记得自己死了。死在大牢里,死在那场莫须有的“毒害世子妃”的冤案之后。她记得裴衍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凉薄得像在看一件用废的工具。
“姜瓷,你不过是个通房。本世子留你到今日,已是仁至义尽。”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死在三日后,狱卒说她“畏罪自尽”。
可笑。她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如何自尽?
可现在,她竟然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被裴衍第一次占有的夜晚。
脖颈上的力道松了。裴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年轻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冷漠:“哭什么?做本世子的通房,委屈你了?”
上一世的姜瓷会摇头,会含着泪说“不委屈”,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会从此死心塌地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这个男人——她的才华、她的忠诚、她的青春、她的命。
然后换来一句“不过是个通房”。
这一世,姜瓷抬起了眼。
她生得极媚,这是天生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绯红,哪怕不笑也像是在勾人。此刻她眼中含泪,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三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裴衍微微一顿。
他见过太多美人,但姜瓷这张脸确实生得好。若不是身份太低,他也不介意多宠几分。
“世子说得对。”姜瓷的声音轻而软,带着一丝颤意,“奴婢本就是世子的人,世子想如何,便如何。”
裴衍嗤笑一声,松了手,转身走向床榻。
姜瓷跪在原地,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寒意。
上一世,她在今夜之后死心塌地地跟了裴衍五年。五年里,她替他抄写密信,替他联络暗线,甚至在他起事的关键时刻,用自己从侯府老嬷嬷那里学来的药理学识,替他化解了一场毒杀危机。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自己人”。
直到新帝登基那天,她看见裴衍牵着沈清漪的手,站在侯府正堂接受封赏。沈清漪是侯府表小姐,真正的名门闺秀,端庄贤淑,与她这个通房丫鬟云泥之别。
“姜瓷,你只是个通房。”裴衍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她。
后来沈清漪“中毒”,所有证据都指向她。裴衍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将她送进了大牢。
她死之前才想明白——她从来不是裴衍的人,她只是一件用着顺手、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工具。
裴衍已经躺下了,见她还跪在原地,不耐烦地皱眉:“还不滚过来?”
姜瓷站起身,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她缓步走向床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怯意和顺从。
她在裴衍身边躺下,男人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具陌生的身体贴近自己,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但她没有推开他。
不是不能,是不必。
因为就在重生醒来的那一刻,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做的不是反抗,而是布局。裴衍要的,她会给,但每一分“给”,都会变成日后扎向他的刀。
这一夜,姜瓷没有睡。
她听着身边男人均匀的呼吸声,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开始回忆上一世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裴衍什么时候起事,什么时候拉拢了哪些人,什么时候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她全都记得。
因为那些密信,全是她亲手抄的。
天刚蒙蒙亮,姜瓷就起了身。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娇媚的脸,眼尾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泪痕,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潋滟。
她对着镜子,缓缓笑了。
那笑容乖顺、温驯,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可若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桃花眼的眼底,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说:“姜瓷姐姐,表小姐来了,说要见世子。”
沈清漪。
姜瓷眸色微动。上一世,沈清漪也是在这一天来的。她以探望姑母的名义住进侯府,然后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一步步从“表小姐”变成“世子妃”,最后变成送姜瓷去死的那只手。
来得正好。
姜瓷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推门而出。
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她与一个身穿湖绿色褙子的女子迎面相遇。
沈清漪生得温婉,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她看见姜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温柔地笑了:“你就是世子的新通房?果然生得好。”
语气温和,姿态大方,像极了正室打量妾室的从容。
上一世的姜瓷听不懂这句话里的轻蔑,只觉得表小姐真和善。这一世的姜瓷却听得明明白白——沈清漪在提醒她,你只是个通房,通房连妾都算不上,不过是主子的玩物。
姜瓷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婢见过表小姐。世子还未起,奴婢去给表小姐沏茶。”
沈清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满意于姜瓷的“懂事”。
姜瓷转身走向茶房,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冷下来。沈清漪,你以为这一世,你还能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
茶房里没有别人。姜瓷沏好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绢包。那里面是她昨夜趁裴衍睡着后,从侯府药房里顺来的一味药材——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一味能让人“气色红润、精神焕发”的补药,名叫红颜醉。
但红颜醉有个特点:长期服用,会让人对某种特定的气味产生依赖。而这种气味,恰好是沈清漪最喜欢用的茉莉香膏的味道。
上一世,沈清漪就是用这种手段,让裴衍渐渐离不开她的。而这一世,姜瓷要抢先一步——她要让裴衍“依赖”的不是沈清漪,而是她姜瓷。
她将红颜醉的粉末均匀地混入茶叶,动作轻而稳,没有一丝颤抖。
茶沏好了。姜瓷端起来,脸上重新挂上温驯的笑,转身走向花厅。
沈清漪接过茶盏,浅尝一口,夸了句“好茶”。
姜瓷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像个最称职的丫鬟。
可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尾绯红的桃花眼,正缓缓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通房。
她要让所有踩过她的人,一个一个跪下来。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