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聚会已经开始了。

觥筹交错,笑声喧哗。十年没见的大学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珠光宝气,有人发福谢顶,有人风韵犹存。

“林晚!大作家来了!”班长陈旭迎上来,热情地把她往里面引,“咱们班现在就你最有出息,那本《昨日欢愉》卖了多少万册来着?”

“三十多万吧。”林晚笑了笑,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包厢。

她在找一个人。

“啧啧,大作家就是不一样,听说影视版权也卖出去了?”陈旭递给她一杯酒,“今天可得好好跟我们这些老同学分享分享成功经验。”

“哪有什么经验。”林晚接过酒杯,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独自喝酒的身影上,心跳漏了一拍。

找到了。

周砚靠在沙发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旁,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比大学时成熟了很多,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和疏离,但那张脸依然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他正仰头喝酒,喉结滚动,像是没注意到林晚的到来。

“周砚现在可不得了,”陈旭压低声音,“自己开了公司,去年刚上了市,身家少说也有十几个亿。不过一直单身,咱们班好多女同学都惦记着呢。”

林晚没接话,端着酒杯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林晚去找周砚了?”

“你不知道?当年他俩可是校园里最轰动的一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林晚还休学了一个学期。”

“听说是因为周砚家里不同意?他爸当年可是副市长。”

“谁知道呢,反正闹得挺难看的。”

林晚走到周砚面前,站定。

周砚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好久不见。”林晚说。

“好久不见。”周砚的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听说你公司上市了,恭喜。”

“我听说你书卖得很好,也恭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你已经坐下了。”

林晚笑了,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正是那本《昨日欢愉》。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瞳孔微缩。

封面设计得很简洁,只有两个字的书名和一双手的特写——一男一女,十指紧扣,无名指上戴着同款戒指。

“我看了你的书。”周砚说。

“我知道。”林晚盯着他的眼睛,“你托人买了五百本,分给你公司的员工,对吧?”

周砚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帮你买书的人,是我以前的室友。”林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问我,周砚是不是还惦记着你,不然怎么会买这么多本?”

周砚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买?”林晚追问,“是想看看我在书里怎么骂你?还是想知道当年的事我写了多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林晚摇头,“所以我来问你。”

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乎所有同学都在偷偷观察这边。当年的金童玉女,十年后在同学会上重逢,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精彩。

周砚放下酒杯,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苦涩,有些自嘲,跟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形象判若两人。

“林晚,你书里写的那个男人,”他顿了顿,“是我吧?”

林晚没有否认:“是。”

“所以你把他写成了一个为了前途抛弃爱人的懦夫?”

“难道不是吗?”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林晚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周砚,当年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分手吧’,然后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我去你家找你,你爸说你出国了。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想你?”

周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你倒是告诉我,是哪样?”

周砚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真的想知道?”

“我写了三十多万字来问这个问题。”林晚指着桌上的书,“你说我想不想知道?”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砚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跟我出去走走。”

林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最终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干燥,温暖,骨节分明。

两个人走出包厢,身后的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周砚没有松开她的手,一路牵着她走到酒店的天台上。

夜风很大,吹乱了林晚的头发。她抽回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周砚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风里很快散开,他眯着眼睛看远处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爸当年出了事,你知道吧?”

林晚一怔:“什么事?”

“贪污受贿,被人举报了。”周砚弹了弹烟灰,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在我们大三那年的暑假。对方给了两个选择,要么我爸进去,要么我们家出一大笔钱把事情压下去。”

林晚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当年她只知道周砚突然消失了,发了一条分手的短信就再也联系不上。

“我们家选了后者。”周砚继续说,“但代价是,我必须跟我爸老战友的女儿订婚。对方家里有钱有势,能帮我们度过难关。”

“所以你……”

“所以我跟你提了分手。”周砚掐灭烟头,转过身看着她,“林晚,我没得选。如果我当时告诉你实情,你会怎么办?你会等我,你会跟我一起扛,你会被我拖进那个烂摊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舍得。”

林晚的眼眶红了。

“你那时候多好啊,”周砚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怀念,“成绩好,长得漂亮,写的东西随便投投稿都能发表。你前途无量,我不能耽误你。”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我替你做了决定。”周砚点头,“我当了那个懦夫,当了那个混蛋,让你恨我,总好过让你跟着我吃苦。”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当年分手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自己休学的那半年,想起她一遍遍打那个永远关机的号码,想起她写了删、删了写的无数封信。

她以为他抛弃了她,以为他为了前途选择了别人,以为自己是这段感情里唯一的受害者。

“你订婚了?”林晚问。

“订了,后来又退了。”周砚说,“大学毕业那年,我爸的事彻底摆平了,我就把那门婚事退了。对方家里闹了一阵,最后赔了一笔钱,算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因为我不敢。”周砚看着她,眼神里是藏了十年的愧疚,“林晚,我伤害了你。我以为你会恨我一辈子,我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我不敢去打扰你。”

“所以你就在背后偷偷买我的书?五百本?”

周砚难得地有些窘迫:“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晚哭着笑了出来:“周砚,你是不是傻?”

“是,我傻。”周砚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林晚,对不起。”

林晚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翻飞。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像是一片星海。

“你的书写得很好,”周砚忽然说,“但是有个地方写错了。”

“哪里?”

“你说那个男人后来再也没爱过别人。”周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不对的。他爱过,他一直都爱,他这辈子就爱过那一个人。”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你呢?”周砚问,“你书里的那个女人,她后来还爱那个男人吗?”

林晚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朋友圈给他看。

那是她昨天发的,配图是一张大学时的旧照片——两个人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笑得肆无忌惮。

配文只有一句话:我用三十万字写了一本书,来问你愿不愿意重新开始。

周砚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这是仅你可见的。”林晚说,“我以为你不会看到,你的微信号早就换了吧。”

“换了,”周砚把手机还给她,“但我有你的微信。我一直都有。只是没敢跟你说过话。”

两个人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十年前那个夏天的风,好像又吹了回来。

“周砚,”林晚深吸一口气,“我再问你一次,你当年说的话,还算数吗?”

周砚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等毕业了,要带我去大理,在洱海边租一个小院子,你赚钱养家,我专心写作。”林晚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还算数吗?”

周砚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身家十几亿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地点了点头。

“算数。”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直都算数。”

林晚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周砚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十年了。

十年的误会,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昨日欢愉”,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今日的重逢。

天台的门被人推开,陈旭探出头来:“你们俩没事吧?同学们都担心……”

他看到了相拥的两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咧嘴笑了,悄悄缩回头,关上了门。

包厢里,陈旭举起酒杯:“来来来,都别等了,那两位估计回不来了。我提议,敬咱们班最狗血、最磨叽、但也是最真的爱情一杯!”

众人哄笑起来,酒杯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而天台上,两个人还抱着,谁都不愿意先松手。

“林晚。”

“嗯?”

“你书里的结局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样的?”

林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你买五百本,我就告诉你。”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好,我买一千本。”

“每本都签上名。”

“签什么?”

“就签——”林晚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周砚的呼吸一滞,随即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揉进了怀里。

夜风呼啸而过,带走了十年的遗憾和误会,留下了两个终于坦诚相待的灵魂。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在为这场迟到了十年的重逢,点亮整个夜空。

而天台上那本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昨日欢愉》,被风吹开了一页,恰好是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昨日欢愉’,都是为了今日重逢埋下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