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闻到了煤炉子上炖着的鸡汤味。

这味道太熟悉了。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锅鸡汤端上桌之后,亲手把自己卖了。

“晚晚,你愣着干啥?你周姨和王志远马上就到了,赶紧把头发梳梳!”母亲李桂兰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眼里全是期待,“志远那孩子有出息,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享福。

苏晚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她记得清清楚楚——1988年秋天,王志远和媒人周姨登门提亲,许诺的天花乱坠。她信了,放弃了保送省师范学院的名额,掏空了苏家攒了八年的两千块钱存款,嫁给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婚后三年,她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给王志远誊写稿子、跑腿送材料。王志远从一个小科员一路升到县经贸委,所有人都说苏晚有眼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王志远在外头早就跟周姨的女儿柳眉勾搭在一起了。

1992年春天,她被诬陷挪用公款,判了五年。狱中第二年,母亲气急攻心脑溢血去世,父亲一夜白头,不到半年也走了。而她那个好丈夫,在她入狱后一个月就娶了柳眉,住进了她用命换来的新房子。

苏晚闭上眼,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脑子里。

再睁眼时,她回到了二十二年前。

“妈,王志远来了吗?”苏晚掀开被子下床,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李桂兰愣了一下:“还没呢,你周姨说十点到,这不还有半小时——”

“那正好。”苏晚走到堂屋,一把扯下墙上贴的红双喜剪纸,三两下撕得粉碎。

“你疯了?!”李桂兰尖叫着冲过来。

苏晚没理她,径直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认得这个信封,里面装的是苏家全部积蓄——两千块钱,还有王志远写的那份订婚协议。

她抽出协议,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男方王志远,女方苏晚,订婚彩礼两千元整,婚期定于腊月十八。

上一世,她在这份协议上按了手印,笑得像个傻子。

这一世,苏晚把协议举到煤炉子边上,火苗舔上纸张边缘,迅速卷曲发黑。

“你干什么!”李桂兰抢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协议烧得只剩一个角,飘落在水泥地上。

“妈,我不会嫁给王志远。”苏晚看着母亲的眼睛,“这个人,是个火坑。”

李桂兰气得发抖:“你说什么胡话?志远是大学生,在县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五十八块!多少人想嫁都嫁不进去!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苏晚不想解释。上一世的教训告诉她,跟一个被“攀高枝”迷了心窍的母亲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出压在箱底的那张录取通知书——省师范学院,中文系,保送。

上一世,她把这张纸撕了。这一世,她要把这张纸变成自己的命。

门外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苏晚从窗户看出去,王志远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周姨。王志远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这个男人长得确实斯文,可苏晚见过他撕下伪装后的嘴脸——阴鸷、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桂兰姐!我们来了!”周姨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李桂兰赶紧迎出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苏晚,眼神又急又气。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揣进兜里,跟着走了出去。

王志远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两瓶泸州老窖和一包点心,笑容得体:“桂兰姨,一点心意。”

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快进屋坐!”

王志远的目光越过李桂兰,落在苏晚身上。他的眼神温和里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上一世的苏晚会觉得这是关心。现在的苏晚只觉得恶心。

“苏晚,好久不见。”王志远笑着走过来,“你瘦了,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苏晚没接话,转身进了堂屋。

王志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跟了进去。

周姨打圆场:“这孩子,还害羞呢!”

所有人坐定,李桂兰端上鸡汤和几个菜。王志远坐在苏晚对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本本:“苏晚,我把订婚协议重新打印了一份,比上次那个更正式。”

他把协议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内容跟上一世一模一样:彩礼两千元,婚期定在腊月十八,婚后苏晚需“全力支持丈夫事业发展”,具体包括——承担全部家务、协助处理工作文件、必要时调动关系资源。

上一世她只觉得这是夫妻同心。现在她看得明白,这就是一份卖身契。

苏晚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堂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李桂兰端着汤的手悬在半空。周姨的笑容僵在脸上。王志远的表情变化最精彩——先是错愕,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苏晚一字一顿,“我不会嫁给你,王志远。”

“你这孩子!”李桂兰把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溅了出来,“志远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说这种话!”

周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苏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志远哪里配不上你?县里的姑娘排着队想嫁他呢!”

苏晚笑了:“那就让他娶排队的姑娘吧。”

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展开放在桌上:“我拿到了省师范学院的保送名额,我要去读书。”

王志远的目光落在通知书上,瞳孔微缩。

苏晚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知道王志远在想什么——上一世她撕掉通知书后,王志远亲口说过一句话:“幸好你没去读书,女人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这个男人要的不是一个有独立思想、能跟他平起平坐的妻子。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干活、能帮他铺路、用完可以随时扔掉的工具。

“苏晚。”王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还维持着体面,“读书的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你一个女孩子,去省城读书不容易,人生地不熟的。留在县里,我能照顾你。”

“不用。”苏晚说,“我不需要你照顾。”

周姨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桂兰姐,你家闺女这是攀上高枝了?省城的大学生了不起啊?我们家志远当初要是想读,也能考上,只不过人家是干部身份,不需要那个文凭!”

李桂兰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一把拉住苏晚的胳膊:“你给我坐下!今天这事你说了不算!”

苏晚甩开母亲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但态度坚决:“妈,我是你女儿,不是货物。我的婚事,我自己说了算。”

她看向王志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志远,你在县经贸委上班,去年刚转正,工资五十八块。你爸在供销社当副主任,你妈没有工作。你家在县城西街有一间半平房,你弟弟王志军今年高考落榜,在家待业。我说得对吗?”

王志远的脸白了。

苏晚继续说:“你觉得你条件好,想找个能干的媳妇帮你打理家里、照顾父母、供弟弟读书。你听说我爸是木匠,在县城有几个老主顾,你觉得能通过我调动这些关系。你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你盯上的不是我,是我能给你带来的好处。”

“你胡说八道!”王志远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胡说?”苏晚笑了笑,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那这是什么?这是你上个月写给周姨的信,里面清清楚楚写着——‘苏晚家里条件一般,但她爸手艺好,在县城认识不少人,娶了她能帮我打通关系。她性格软,好拿捏,以后不会碍事。’”

这封信是上一世苏晚在王志远的抽屉里翻到的。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哭了一整夜,最后还是选择了原谅。

这一世,她提前三天,趁王志远不在家的时候,让表弟帮忙从王志远的宿舍里拿了出来。

王志远的脸彻底白了。

周姨的脸色也变了,那封信上的字迹她认识,是她亲手交给王志远的,可她没想到王志远会这么写。

“志远,你——”

“假的!”王志远一把抢过信,三下两下撕得粉碎,“苏晚,你诬陷我!”

苏晚不慌不忙:“撕吧,我抄了好几份。你撕一份,我还能拿出来十份。”

她转头看向李桂兰,母亲的脸已经气得发青,但苏晚知道,这气不是冲王志远,是冲她。

“妈,这个人不值得你端鸡汤招待。”苏晚说完,拿起桌上的泸州老窖,拧开盖子,对着王志远的头浇了下去。

酒液顺着王志远的头发往下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淋了雨的落汤鸡。

“这一瓶酒,算我请你喝的。”苏晚把空瓶子放在桌上,“喝完就滚。”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姨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叫起来:“反了!反了!桂兰姐你看看你闺女!这是什么家教!”

李桂兰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苏晚。

苏晚没躲。

巴掌没落下来。

王志远拦住了李桂兰的手。他的脸上挂着酒液,表情扭曲,但声音出奇地平静:“桂兰姨,算了。”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酒,看向苏晚,眼神冷得像刀子:“苏晚,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苏晚说,“别忘了。”

王志远转身走了,周姨跟在后面,边走边骂。自行车铃声急促地响起,越来越远。

李桂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你把我气死算了!这么好的人家你不要,你要去读什么书!一个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苏晚蹲下来,看着母亲的眼睛。

“妈,你还记得爸去年在工地上摔断腿的事吗?”她轻声说,“那时候我们家连三十块钱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是隔壁张叔借的。王志远知道这件事,他来看了爸一次,提了两斤苹果,走的时候还嫌我们家穷。”

李桂兰的哭声小了些。

“妈,我不会让咱们家再过那种日子。”苏晚说,“但你得让我自己走这条路。”

她从信封里掏出那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这钱,还给王志远。咱们家不欠他的。”

李桂兰看着那沓钱,嘴唇哆嗦着,最终没再说一句话。

苏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幕,她演练了无数遍,真正面对的时候,心脏还是跳得快要炸开。

但她没有退路。

上一世的苏晚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一世的苏晚,只能往前冲。

她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报到时间,十月八日。

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还有十二天。

苏晚把通知书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王志远不会善罢甘休。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他的自尊心比天还大。

但没关系。

这一世,她准备好了。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苏晚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王志远还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那个会哭着原谅他的傻姑娘。

是浴火重生的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