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沈棠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军绿色帐篷,耳边传来雨点砸在帆布上的密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杂着不远处军营操练的号子声。

她怔怔地抬起手——白皙纤细,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

“我……回来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上一世,她为了傅司珩放弃保送国防大学的机会,放弃家族企业继承权,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从基层连队熬到特种大队,从排长夫人熬到军长太太。

整整十二年,她掏空娘家资源为他铺路,甚至亲手把自己的亲哥哥送进了军事法庭,只因为傅司珩说“你哥挡了我的路”。

结果呢?

她哥被判刑那天,傅司珩搂着军区文工团那个娇滴滴的台柱子,轻描淡写地对她说:“沈棠,你太蠢了,蠢到我连离婚协议都懒得拟——你直接净身出户就行。”

她被扫地出门,娘家因为她曾经的背叛拒不接纳,哥哥在狱中含恨自杀,母亲一夜白头,三个月后郁郁而终。

而她自己,在试图曝光傅司珩罪证的路上,被一辆军用卡车“意外”撞飞,当场毙命。

死前最后一眼,她看到傅司珩站在肇事车辆旁边,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傅司珩。”沈棠慢慢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这辈子,我要让你跪着还。”

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2008年7月15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这是她和傅司珩订婚宴的前一天。

上一世,就是明天,她在订婚宴上被傅司珩当众“深情告白”,感动得泪流满面,当场签下放弃家族企业继承权的协议,把所有股份转让给了傅司珩指定的代理人。

从此,她从一个军区大院的千金小姐,沦为了傅司珩向上爬的垫脚石。

“明天?”沈棠冷笑一声,擦干掌心的血,“明天的订婚宴,我会送你们一份大礼。”

军区大院,傅家客厅。

订婚宴的前夜,傅司珩难得“屈尊”来到沈家,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坐在沙发上,姿态从容,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沈棠,明天的订婚宴,我爸的意思是让你当众表个态,把沈氏集团的股份转让协议签了。”

“毕竟,”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我们傅家是军功世家,你嫁进来,总得有点诚意。”

沈棠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时满心欢喜,觉得傅司珩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打算,毫不犹豫就签了字。

现在?

“傅司珩,”她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脸红吗?”

傅司珩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沈氏集团是我爷爷一手创办的,年利润三千万,你说要就要?”沈棠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声音就冷一分,“你们傅家有什么?一个挂了三十年的‘革命家庭’牌匾,还是你爸那个靠关系爬上来的副军级?”

“沈棠!”傅司珩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疯了?”

“我没疯。”沈棠站定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澄澈而锋利,“我只是突然清醒了,清醒地意识到——傅司珩,你就是个吸女人血的伪君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茶几上。

照片上,傅司珩搂着文工团女兵林若兮,在军区的招待所门口亲密拥吻,时间戳清清楚楚——三天前。

傅司珩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抢:“你跟踪我?”

“跟踪?”沈棠冷笑,“你也配?这是我让人在你车上装的定位器拍到的,别急,我还有录音。”

她按下手机播放键,傅司珩的声音清晰传出:“……沈棠那个蠢货,要不是她爸是军区副司令,我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等我把沈氏集团拿到手,她就没用了……”

录音里的女声娇笑着问:“那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随便找个理由离婚,让她净身出户。她那个恋爱脑,我说几句好听的,她什么都愿意签。”

录音播放完毕,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傅司珩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他死死盯着沈棠,嘴唇颤抖:“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说了,我只是突然清醒了。”沈棠收回手机,慢条斯理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傅司珩,明天的订婚宴取消了。不仅如此,我会让全军区都知道,你傅少校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你敢!”傅司珩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沈棠,你别忘了,你爸明年就要退居二线了,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父沈正邦走进客厅,一身没有卸下的军装,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脸色阴沉,目光如刀,扫过傅司珩的脸,最后落在茶几上的照片上。

“爸……”傅司珩的声音瞬间矮了三分。

“别叫我爸。”沈正邦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傅司珩,我沈正邦的女儿,还轮不到你来算计。”

“爸,这都是误会,沈棠她……”

“滚出去。”沈正邦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今天起,你和沈家的婚约作废。另外,我会把今天的事如实上报军区纪委。”

傅司珩身形一晃,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他爸费了三十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如果沈正邦把这事捅上去,别说他的前程,就连他爸都可能被牵连。

“沈伯伯,您听我解释……”

“我说,滚。”

傅司珩咬了咬牙,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沈棠一眼,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沈棠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无声地说了四个字:“这才开始。”

订婚宴取消的消息在军区大院里炸开了锅。

沈棠没有给傅司珩留任何余地,当天晚上就把录音和照片发到了军区内部的论坛上。帖子标题直白又狠辣——《傅司珩少校的“真心话”:沈氏集团是我的,沈棠是蠢货》。

一夜之间,转发量破万。

第二天一早,傅司珩家的门槛都快被踩断了。军区领导、纪检部门、傅家的老战友,一波接一波地来,全是来“了解情况”的。

傅司珩他妈哭天抢地,在院子里嚎了整整一个上午:“沈家欺人太甚!我们家司珩冤枉啊!”

傅司珩他爸傅国栋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爸,现在怎么办?”傅司珩站在窗边,拳头攥得咯吱响。

“怎么办?”傅国栋把烟头狠狠摁灭,“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办?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别碰文工团的人,你偏不听!”

“林若兮是张副司令的侄女,我……”

“张副司令?”傅国栋冷笑,“张副司令明年就退了,沈正邦虽然也退,但他女儿手里有沈氏集团!你到底会不会算账?”

傅司珩沉默了。

他确实低估了沈棠。在他的印象里,沈棠就是个没脑子的恋爱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精明?

“这件事必须压下去。”傅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你去给沈棠道歉,态度要诚恳,哪怕是跪,也得让她把帖子删了。”

“让我给她下跪?”傅司珩脸色一僵。

“你是要前程,还是要脸?”傅国栋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选。”

傅司珩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选了。

当天下午,傅司珩出现在沈家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穿着最体面的军装,脸上的表情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悔过自新”。

“沈棠,我错了。”他在门口站得笔直,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不该骗你,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是……只是被林若兮蛊惑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以后……”

“以后?”沈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得意味深长,“傅司珩,你跪错地方了。”

傅司珩愣了一下:“什么?”

“你应该跪在纪委门口。”沈棠歪了歪头,“毕竟,你拿回扣、倒卖军需物资的事,可比劈腿严重多了。”

傅司珩脸上的悔意瞬间凝固。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沈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了个圈,“2007年3月,你通过关系把一批劣质军用帐篷卖给边防部队,从中拿了八十万回扣。2007年9月,你倒卖了一批军用汽油,获利一百二十万。要我继续吗?”

傅司珩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了,我只是突然清醒了。”沈棠把U盘收回口袋,“傅司珩,这一世,我不陪你玩了。”

她转身进屋,门在傅司珩面前重重关上。

门外的男人僵立了几秒,然后缓缓跪下,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棠,求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你要是把这些交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门内,沈棠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哥哥被判刑的那天,她跪在傅司珩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求你了,放我哥一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傅司珩当时怎么回答的?

“沈棠,你太天真了。你哥不死,我怎么安心?”

沈棠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军区纪委的电话:“喂,我要实名举报……”

傅司珩的案子查得很快。

劣质帐篷导致三名边防战士在暴风雪中冻伤,军用汽油倒卖牵扯出一个横跨三个军区的利益链条。这些事上一世就存在,只不过上一世傅司珩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了沈棠的哥哥,自己全身而退。

这一次,沈棠把证据链完整地交了上去,从回扣转账记录到倒卖物资的物流单据,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半个月后,傅司珩被开除军籍,移交军事法庭。

庭审那天,沈棠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着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走进被告席,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傅司珩在法官宣读判决书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棠读懂了他的唇语:“你会后悔的。”

她微微勾唇,无声回应:“我最后悔的,是上辈子认识你。”

法官敲下法槌:“被告人傅司珩,犯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傅司珩的母亲当场晕厥,傅国栋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棠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积压了两辈子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靠在悍马车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他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五官深邃,眉骨高耸,一双黑眸锐利得像鹰隼。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场强大得像是天生的统治者。

“沈小姐。”他把咖啡递过来,“恭喜。”

沈棠接过咖啡,挑了挑眉:“顾衍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把傅司珩送进去的女人长什么样。”顾衍之靠在车门上,嘴角微扬,“果然,不好惹。”

沈棠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回甘:“你专程从北京飞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顾衍之打开车门,“我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合作。”

“合作?”

“傅司珩倒了,他手上的军需供应线断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重新整合这条线。”顾衍之看着她,目光认真,“你有沈氏集团,有脑子,有狠劲。我缺你这样的人。”

沈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上一世,顾衍之是傅司珩最大的对手。两个人斗了十年,最后顾衍之差点赢,是她在傅司珩的授意下偷了顾衍之的军事机密,才让他功亏一篑。

这一世,命运给了她不同的选择。

“合作可以。”沈棠伸出手,“但我有条件。”

“说。”

“我要控股权。”

顾衍之笑了,笑容里带着欣赏:“沈棠,你知道吗?你比傅司珩说的可怕多了。”

“他说的什么?”

“他说你是个没脑子的恋爱脑。”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现在看来,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你。”

沈棠勾唇,握紧他的手:“那就让他用十五年牢狱,慢慢后悔吧。”

阳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坚定。

远处,法院大楼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为这场迟来的正义画上了句号。

而沈棠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她要做自己的光,照亮自己的路。

至于傅司珩?

监狱里的十五年,够他慢慢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