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霉催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苏安猫在客房的角落里,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劲儿,就跟吃了隔夜的馊馒头似的,噎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外头那金光闪得跟过年放烟花似的,轰隆隆的雷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脑门。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嘴里忍不住嘀咕:“俺这是造的什么孽哟,看个热闹也能看成瓮里的王八——跑都没地儿跑!”-2
他说的可不就是眼前这景儿?整个大安寺,叫一个金光灿灿的大阵给罩得严严实实,连只蚊子飞出去都得掂量掂量。这阵仗,可比他在庆州府丞相湖见识过的那个气派多了,那金光里透着一股子庄严肃穆的佛家味儿,压得人心里发慌-2。窗户纸外头,能瞧见城里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对着寺庙方向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念有词,怕是真把这阵仗当成了佛陀显灵-2。就连皇宫城墙上的那位大魏皇帝,这会儿估计也瞪大了眼,心里头琢磨着怎么跟寺里攀交情,求个长命百岁呢-2。

可苏安知道,这哪是什么祥瑞,分明是和尚们要拼命了。那大阵金光护着中央的大殿,里头估计挤满了提前藏进去的普通僧众-2。舍利子的气息混在金光里,沉重得很,那是老和尚们压箱底的本钱,摆明了要跟来犯的狠角色来个鱼死网破-2。他苏安呢?嘿,成了那被遗忘在阵里的“外人”,跟那头被困住的、正发疯般撞击大阵的魔牛成了难兄难弟。那牛妖现出数丈高的原形,犄角撞得金光波纹乱颤,雷劈在它脑门上,黑烟直冒,牛角都裂了,疼得它“哞哞”狂吼,声浪里满是戾气:“小秃驴,你们欺牛太甚!”-2
苏安看得眼皮直跳,心里那叫一个悔。早知道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慈安遣散僧众是布这么大个局,他说什么也不会贪图寺里清净多留这几天-2。现在好了,大殿有佛祖和阵法罩着,他这客房可是风吹雨打全凭运气。待会那魔牛要是被雷劈急了,或者老和尚们发动阵法绝杀,这客房屋顶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逃?阵法已成,金光如铁桶,他试过了,根本出不去-2。硬抗?就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给那魔牛塞牙缝都不够。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蹭蹭往天灵盖冒,苏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心慌意乱,觉得自己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的当口,他脑子里不知怎地,忽然就闪过几行字。不是佛经,也不是什么道诀,而是一卷他偶然得来,平日里当静心玩意儿读的旧书内容。那书也没个正经营生名字,书皮都烂了,里头讲的不是什么飞天遁地的大法术,反倒是一些呼吸吐纳、观想存神的笨功夫。书的开篇,就提着“黄庭叩仙门”这几个字-1。当初他觉得这名儿挺玄乎,但练了许久也没见身体里多出半缕传说中的“真气”,只能让人心思静些,便也就搁下了,权当是古人编来唬人的玩意儿。
可眼下,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不是?外头魔牛调转了方向,不去撞那核心大殿,却裹挟着滔天妖气,猛地朝镇守阵法西南方位的一个老和尚冲了过去,看那架势,是要集中力量先破一角-2。阵法波动骤然加剧,客房屋顶的瓦片“咔吧”响了一声。苏安吓得一缩脖子,再顾不得许多,索性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拼命去回想那“黄庭叩仙门”里头最基础的、关于如何感应和收束自身散乱“神意”的法门-1。书里说,人身自有小天地,心神不定则天地崩。他不懂什么高深道理,只循着那模糊的记忆,努力把对外头雷鸣、牛吼、金光的所有恐惧和杂念,一点一点,像收拢乱麻线头一样,往自己身体深处某个想象的点压下去。
说来也怪,当他咬着牙,不再去听去看外界的生死危机,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拧成一股绳,投向自己体内那片混沌的黑暗时,一种极其微妙的感受出现了。那感觉,就像在一片喧嚣震天的战场中央,意外地发现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口幽暗,却透着股奇异的宁静。这难道就是“黄庭”?那扇需要用心神去轻轻叩响的“门”,莫非就藏在这片宁静之后?-1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让他看到了一丝不同于金光、也不同于妖气的可能性。
当然,这感觉飘忽得很,时有时无。更多的时候,他还是被外界的巨响震得心神摇曳。那魔牛与老和尚的交锋已经到了白热化,妖气与佛光对撞的余波像无形的刀子,刮得客房窗户咯咯作响。苏安知道,自己这点临时抱佛脚的努力,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屁都不是。但莫名的,当他尝试着按照“黄庭叩仙门”里那玄乎的描述,将心神沉入那口“幽井”时,外界的惊天动地,似乎被隔开了一层。那致命的恐惧感,虽然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攥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本书敢叫“叩仙门”这么霸道的名字-1。它或许不能立刻给人移山倒海的神通,但它似乎在指引一条路,一条在最混乱、最危险的外界环境中,如何先找到并稳住自己内心“定盘星”的路。仙路渺茫,叩门的第一响,恐怕不是对外界灵气的疯狂掠夺,而是对内里心神的清醒认知和艰难收束。这发现让他心头一震,原先只以为是养生口诀的东西,此刻竟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就在苏安于这内外交困中,凭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源自“黄庭叩仙门”的内心定力,勉强维持着神智不散时,外头的战局陡生巨变!
只听那魔牛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暴怒的惊天狂吼,随即便是地动山摇般的猛烈爆炸。阵法金光剧烈明灭,西南方位的佛光明显黯淡了一大截,显然是镇守那里的僧人受了重创。几乎是同时,核心大殿处传来几声苍老却决绝的佛号,整个大阵的金光猛然向内一缩,汇聚成一道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光柱,狠狠轰向了魔牛所在之处!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那一刻,苏安感觉自己的耳朵失聪了,眼睛也被透过窗户缝隙涌进来的强光刺得一片白茫。狂暴的能量冲击像决堤的洪水般拍打在客房外墙上,木质的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裂缝瞬间蔓延。屋顶的瓦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落下。
生死一线!
苏安根本来不及思考,在那毁灭性能量及体的前一瞬,他完全是无意识地、遵循着求生本能,将方才体悟到的那一丝“心神凝定”的感觉催发到了极致。他没有力量去对抗外界的冲击,只能拼命地将所有意识往体内那口想象出的“幽井”深处沉去,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风港。这举动,恰恰暗合了“黄庭叩仙门”中某种“守一存神,外邪不侵”的古老意蕴-1。
“砰!”
客房的一面墙壁彻底垮塌,气浪夹杂着木石碎屑将他淹没。剧痛传来,苏安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年。一丝微弱的光感将苏安从混沌中唤醒。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咳出好几口带着尘土味的浊气。浑身无处不痛,像是被一群野牛踩踏过。他挣扎着从碎木乱石中爬出半边身子,抬眼望去,惊呆了。
客房已然半毁,但奇妙的是,他刚才容身的那个角落,塌陷的屋梁和墙体恰好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把他护在了下面。而客栈之外,原先恢宏壮丽的大安寺建筑群,此刻大半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唯有那座核心大殿,虽也布满裂痕,却依旧倔强地屹立着,表面的金光已然彻底消散-2。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被焚尽后的气息。那头凶威滔天的魔牛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那最后一击彻底化为了飞灰,还是重伤遁走了。寺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受伤僧人的微弱呻吟。
阳光穿过尚未散尽的尘埃,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废墟上。苏安躺在瓦砾中,呆呆地望着那一线天空。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包裹着他,但更强烈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
他活下来了。在一个连皇帝都敬畏颤抖、妖僧斗法的绝境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居然活下来了-2。是因为运气好吗?绝对是。那个救命的空间三角,纯粹是巧合。但苏安心里清楚,在最后那毁灭冲击到来的瞬间,是脑海中闪过的关于“黄庭叩仙门”的那点微弱感悟,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内守”的反应。正是那片刻的心神凝定,没有让他因极度恐惧而彻底崩溃,或许,也在冥冥中让他身体的本能找到了那一线生机。
那卷书,那被他嗤之以鼻的“黄庭叩仙门”,原来真的不止是静心口诀-1。它不教你直接呼风唤雨,却可能在最要命的时候,教你如何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这“叩”,叩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外在于九天的华丽门扉,而是自身内心那扇被尘埃和恐惧蒙蔽的、通向真正“定”与“静”的门户。今日他无意间摸到了门环,甚至轻轻叩响了一丝缝隙,便已受益如此。
远处传来了人声,似乎是幸存的僧侣和闻讯赶来的皇宫侍卫开始清理废墟,搜救伤者-2。苏安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慢慢从瓦砾中完全挣脱出来。他站在废墟上,望着眼前的破败景象,又抬头看了看高远的青天。
大魏皇帝或许会来慰问,会赏赐,会继续尊崇大安寺-2。但这些,与他苏安何干呢?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记载着“黄庭叩仙门”的破旧书册还在,虽被尘土沾染,却安然无恙。
“黄庭一卷识海坐,我自逍遥为真仙……”-1 书里最后那句偈语,此刻悄然浮上心头。逍遥?真仙?离他还十万八千里呢。但至少,他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不是去盲目追逐外界耀眼的神通阵法,也不是去攀附什么高僧皇帝,而是先回头,好好叩响自己那扇门。
阳光有些刺眼,苏安眯了眯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虽然一瘸一拐,脚步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惶然无措。这倒霉催的一天总算过去了,而他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