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砸在巫山殿的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那动静大得骇人,整个天幕黑沉沉压下来,仿佛要吞没世间一切光亮与声响-1。楚晚宁独自站在廊下,身上那件素白衣袍被带着水汽的风吹得紧贴在身侧,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不知从哪儿卷来的海棠花瓣——早已褪了颜色,蔫蔫的,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晓得,那个人今晚多半又要来。自打被囚在这华美牢笼,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似乎都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劫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果不其然,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力道猛然推开,带进更汹涌的风雨气息。踏仙君墨燃走了进来,玄色衣袍的下摆已被雨水浸透,色泽更深,几近于墨。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宫灯映照下,翻涌着楚晚宁既看不懂、又似乎能刺痛他心脏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有深入骨髓的偏执,或许还藏着连踏仙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惶惑-2。
“本座的地狱太冷,”踏仙君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更凉,却又奇异地裹挟着一股灼人的热度,他一步步走近,“楚晚宁,你是不是该来殉我?”-2
这话楚晚宁听过不止一次。从前听,只觉得是折辱,是强迫,是眼前这个被八苦长恨花扭曲了心性的孽徒施加于他的又一层酷刑-2。他惯常以沉默和脊背的僵硬来抵抗。可今夜有些异样。或许是这雨声太聒噪,吵得他心烦意乱;或许是他隐隐感知到,这副强悍躯壳下,那个名为“墨燃”的灵魂,正在无边苦海中沉浮挣扎,发出无人听见的嘶喊-6。楚晚宁破天荒地没有移开视线,而是迎着踏仙君的目光看了回去。这一眼,让对方明显怔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仿佛被疾风骤雨推着走,脱离了既定轨道。肢体交缠,呼吸灼烫,殿内沉香的气味与另一种旖旎气息混在一处。楚晚宁起初依旧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但某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碎片——是少年墨燃捧着海棠花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模样;是后来那双逐渐被阴鸷笼罩的眼睛;还有更久远的,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初次为这少年弟子讲学时,心底那一点细微的触动。这些碎片混杂着身体传来的、违背他理智的感知,让他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抵抗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也疼了那么久,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这一切孽缘始于那朵该死的花-2,如果眼前这个人,本质上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点肯定就眼睛发亮的徒弟……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就在踏仙君以为会迎来一如往昔的无声抗拒时,楚晚宁紧闭的眼睫颤了颤,一直抵在对方肩头的手,卸了力道,最终缓缓落下,指尖无意般擦过踏仙君潮湿的鬓发。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踏仙君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双总是盛满暴戾与欲求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触动了。接下来的侵占,少了几分刻意施虐的意味,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贪婪的纠缠,仿佛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某种存在,攫取一丝虚无缥缈的暖意-1。
而这场踏仙君楚晚宁痴缠风雨夜,远非表面看来的强制与屈从那般简单。 它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楚晚宁在身心最不设防的时刻,窥见了一个可怖又可怜的事实:踏仙君那些暴戾的索取,扭曲的“恨你”宣言,或许正是被八苦长恨花颠倒黑白的、“我爱你”这三个字在绝望中最后的、扭曲的挣扎-6。这个认知比任何肉体上的痛楚更让他心肺俱裂。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抵抗的,可能不仅是侮辱,更是墨燃那颗被毒花侵蚀、自己却无法拯救的灵魂所发出的、泣血的求救信号。
风雨声不知何时渐歇,只剩檐角滴滴答答的水声。殿内一片狼藉,也一片死寂。踏仙君已然起身,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冰冷不可侵犯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片刻脆弱与贪婪的人只是个幻觉。楚晚宁浑身酸疼,思绪却异常清明。他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忽然沙哑地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现在……是哪年哪月?”-3
踏仙君身形未动,只是略带讥诮地哼了一声:“怎么,宗师这是醉生梦死,连年月都不记得了?”话虽如此,他还是冷冷报出了一个日期-3。
楚晚宁在心中默默推算,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原来如此……这个时间点,恰好是前世某个关键的转折之前。一些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他想起,似乎就是在不久之后,他们会有一次下山的机会,那时会发生一些事,让本就扭曲的关系滑向更深的深渊。前世他满心屈辱与愤恨,被动承受一切,从未想过主动去改变什么。但此刻,那个关于“八苦长恨花”与“扭曲爱意”的惊心猜测,像一颗火种落进他早已枯寂的心田。
他不再看踏仙君,而是缓缓闭上眼,用一种自己也感到陌生的、近乎平静的语气低语:“墨燃。”不是“踏仙君”,也不是“陛下”,而是“墨燃”。这两个字他叫得极轻,却让窗边的背影骤然僵硬。
“我累了。”楚晚宁继续说,声音里透着深入骨髓的倦怠,却又奇异地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好过一点……那便随你吧。”
这不是屈服。至少楚晚宁心里清楚,这和他从前理解的屈服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认命?不,更像是一种战略性的退守,一种在看清部分真相后,选择的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他隐隐感到,或许唯有卸下部分尖锐的对抗,才有可能触碰到那被厚重冰层与毒花荆棘包裹着的、墨燃真实的灵魂内核。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突然转变,也许是因为死过一回(纵然那记忆模糊),对很多事的执念不再那么绝对;也许只是因为,在刚才那场身心俱疲的痴缠中,他除了痛楚,竟也可悲地感受到一丝同样痛苦的共鸣——来自另一个同样被困在无间地狱的灵魂-3。
踏仙君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榻上那个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的楚晚宁。他看不透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背后是什么,是新的阴谋?还是彻底的绝望?但楚晚宁已然侧过身,留给他的只是一个沉默的背影,和一句消散在潮湿空气中的低语:“睡吧。”
这次踏仙君楚晚宁痴缠风雨夜,因而成了一个隐秘的拐点。 它未曾改变表面任何事:踏仙君依旧是那个暴君,楚晚宁依旧是那个囚徒。但有些东西,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悄然变质。楚晚宁开始用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态度,面对踏仙君某些无常的索取。他会在对方发泄般喋喋不休时沉默以对,也会在极偶然的时刻,于对方熟睡后(或是假装熟睡),凝视那紧锁的眉宇,然后极轻极缓地,伸出手指,似乎想抚平那其中的痛苦与褶皱,尽管指尖往往在触及前便悄然收回-3。
踏仙君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变得更加阴晴不定,时而变本加厉地试探楚晚宁的底线,时而又会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怔忡与笨拙的茫然。有一次楚晚宁高热不退,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彻夜用冷毛巾为他擦拭额头,动作粗暴却持续不断。他勉力睁开眼,只看到一个仓皇别开的侧影,和一句硬邦邦的“你若死了,本座找谁殉葬?”-2 楚晚宁没有说话,重新闭上眼,眼角却有些许湿意,不知是因病痛,还是为这句包裹在狠戾下的、变相的“不准离开”。
他们之间依旧隔著血海、隔著仇恨、隔著八苦长恨花制造的巨大误会与伤害-6。但那条名为“踏仙君楚晚宁痴缠风雨夜”的暴烈纽带,在无数次重复中,竟然意外地凿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透过这缝隙,楚晚宁看到了恨意之下的 agony,而踏仙君墨燃,或许也懵懂地触碰到了那冰冷抵抗之下,一丝永不磨灭的、属于“师尊”的温柔底色。这痴缠是劫,是痛,是污浊泥泞中的相互拖拽,却也在最深的黑暗里,成为了两颗破碎星辰之间,唯一扭曲而真实的引力。长夜未尽,风雨仍会再来,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便再也回不到纯粹的黑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