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里的天,亮得总比外头晚。小皇帝李祤坐在宽得能躺下两个人的龙椅上,脚尖还够不着地。今儿个早朝,摄政王沈临君又把他那柄先帝御赐的玉如意“暂借”走了,说是内阁议事厅风水不好,得镇一镇。底下站着的白胡子老头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敢吱声-9。李祤攥紧了袖子里的小拳头,心里头那股火啊,烧得他心口疼。这光景,宫里宫外谁不晓得,摄政王他每天都在欺负陛下,今儿夺个印,明儿驳个折子,把这九重天子当成了琉璃盏,摆着好看,碰不得更说不得-5

散朝后,李祤没回寝宫,一股脑钻进了西苑的演武场。他抄起一把比他个子矮不了多少的木剑,对着草靶子一顿狠劈,木屑子溅得到处都是,嘴里还咬着牙根嘟囔:“叫你欺负人!叫你欺负人!”伺候他的老太监福安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万岁爷,仔细手疼!这、这要叫摄政王瞧见……” “瞧见便瞧见!”李祤红着眼眶吼了一嗓子,声音却带着哭腔,“他还能把朕也关进地牢里不成?”这话可不是瞎说,前儿个有个给他多递了块糕点的御厨,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宫人们私下咬耳朵,都说怕是冲撞了哪位贵人的“规矩”-9

这憋屈日子,李祤过了整整三年。先帝去得突然,留下他这个八岁稚儿和一道让他皇叔沈临君“摄政监国”的遗诏-2。头一年,他觉得皇叔高大威严,有他在,龙椅坐得都稳当些。可后来味儿就变了,沈临君看他功课,说“匠气太重”;他想赦免个因言获罪的老翰林,沈临君一句“陛下年幼,不识人心险恶”就给挡了回来。这哪儿是辅政,简直是拿他当个描金画彩的傀儡,连提线都不屑于完全藏在袖子里-9

转机来得有点邪乎。那是个暴雨夜,雷声大得吓人。李祤睡不着,鬼使神差溜达到了紧挨着宫墙的藏书楼顶楼。这里堆满了前朝旧档,霉味扑鼻。就在一道闪电劈亮窗棂的刹那,他瞅见角落一口破箱子没锁,里头乱糟糟一堆信札。最上面那封,字迹竟有几分像他早已模糊的父皇,落款日期正是先帝驾崩前一个月。信里没头没尾,只反复叮嘱一位致仕的老将军,务必“看护好京城东南的‘旧库’”。李祤心里咯噔一下,京城东南,那不是沈临君去年以“防走水”为名,圈起来大兴土木、谁也不让进的地方么?电光石火间,一个冰凉的想法钻进脑子:摄政王他每天都在欺负陛下,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揽权耍威风,他那般急切地控制一切,是不是在遮掩什么关乎皇权正统的秘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却也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条冰冷的铁索-1-10

打那以后,李祤像是变了个人。朝会上,沈临君再驳回他的意见,他不再咬着嘴唇生闷气,反而会抬起眼,安安静静地看沈临君一会儿,看得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深沉眸子偶尔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下了朝,他开始主动往翰林院和侍卫处跑,美其名曰“习文练武”,实则专找那些出身不高、与摄政王一派瓜葛不深、又对先帝怀有旧情的官员侍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篇,从边关风物聊到市井轶闻-8。他年纪小,模样又乖觉,大人们往往不设防,闲谈间,许多关于沈临君如何排除异己、安插亲信、以及当年先帝病重时几位老臣离奇“告老”的碎片,渐渐被他拼凑起来-9

他还依着那封信的模糊线索,借着“体察民情”的名头,几次微服跑到京城东南角那片禁区外围。那里高墙垒得严实,但隔着一条臭水沟,能听见里头深夜里隐约不止是土木施工的动静。他把从小贴身佩戴、母后留下的一枚蟠龙玉佩,悄悄交给了一个绝对忠心的老侍卫,让他设法混入运潲水的车队进去探探-5。老侍卫三日后才回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只凑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兵甲”。

李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也亮了起来。沉的是,沈临君所谋果然甚大;亮的是,他终于抓住了那道影子的狐狸尾巴。他不再觉得那龙椅宽大冰冷,反而开始细细抚摸扶手上每一条龙的纹理,仿佛在熟悉自己即将真正执掌的权柄。他甚至在沈临君又一次当众“建议”他应广选秀女以充后宫时,抬起脸,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介于天真与腼腆之间的笑容,说:“皇叔说得是,只是如今国库吃紧,北边又不安宁,此事可否容后再议?朕觉得,眼下还是皇叔日夜操劳的军国大事更要紧。”一番话,把沈临君那句夹枪带棒的“建议”,用关心和懂事的外衣裹着,轻轻推了回去,还暗暗点了一下“军国大事”。沈临君当时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得李祤到现在都记得-9

时机在秋狩时到来。按照祖制,皇帝需亲自射杀一头鹿以祭天地。围场中,李祤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弓箭也是特制的。就在他瞄准一头被驱赶过来的鹿时,身下坐骑不知怎的突然惊了,嘶鸣着朝林子深处狂奔。侍卫们惊呼着追赶,场面一时大乱。混乱中,李祤隐约听见几声绝非围场该有的弓弦锐响,有流矢擦着他的鬓角飞过。他死死趴伏在马背上,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就在马匹将要冲上一处陡坡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至,猛地勒住惊马缰绳。是沈临君。他脸色铁青,一把将李祤从马上抱下,护在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惊魂未定的侍卫和幽深的林地-6

当晚,皇帝御帐灯火通明。李祤裹着毯子,小脸煞白,对着跪了满地的侍卫大臣和面色沉郁的沈临君,抽抽噎噎地哭诉:“吓、吓死朕了……那马怎么会突然惊了?还有那冷箭……皇叔,朕是不是差点就死了?”他哭得真情实感,毕竟白日里的凶险半分不假。这番表演,让“皇帝遇刺,摄政王护驾有功但也难辞护卫不周之咎”的戏码唱得十足逼真。沈临君不得不当众请罪,并交出了部分京畿卫戍的临时指挥权,以便“彻查惊驾之事”-9

借着这股东风,李祤回到宫中后,立刻以“安神休养”为由,缩在寝宫里谁也不见,只通过福安和那个老侍卫,将一条条指令传递出去。他以“彻查围场”为名,将自己这大半年暗中观察、觉得可靠的人手,不动声色地安插进几个关键衙门。又借着“抚恤受惊侍卫”的由头,给一批中下层军官发了厚赏,恩威并施。动作不大,却像春雨润土,悄然无声。

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李祤觉得是时候了。他没有召集群臣,只让人单独“请”摄政王沈临君到暖阁议事。沈临君来时,依旧是一身玄袍,气度沉稳,只是看到暖阁内除了皇帝,只有那个递过玉佩的老侍卫按刀侍立时,眼神微不可查地凝了一瞬。

李祤没坐在上位,而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他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没了往日的怯懦:“皇叔,东南角那个‘旧库’,听说快修好了。里头存的……是先帝爷当年为防边患,秘密打制的兵甲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临君霍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

李祤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道:“朕还听说,当年负责督造这批军械的两位老臣,一位回乡路上染了风寒没了,一位吃醉了酒失足落水了。真是巧得很。”他顿了顿,像说家常一样,轻轻吐出那句压在他心头三年、如今已重若千钧的话:“看来,为了让这些巧合发生,为了让‘旧库’悄无声息地变成私库,摄政王他每天都在欺负陛下,倒也是煞费苦心,不得不为。只是皇叔,你说,先帝若在天有灵,看着你用他预备保江山安社稷的刀兵,来对付他的儿子,会怎么想?”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沈临君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或许没想到,这个他眼中一直可以随意拿捏的孩子,早已在隐忍中摸清了棋盘,并悄然布下了自己的棋子-5-9

窗外,北风卷着雪花,猛烈地拍打着朱红的窗棂。而窗内,一场真正的、关于江山权柄的博弈,才刚刚撕下所有温情的伪装,露出它冰冷坚硬的底色。李祤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龙椅里发抖的孩子了。欺负与被欺负的日子,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