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把这杯酒喝了,明日我就去沈家提亲。”

长安城东市的醉仙楼雅间里,烛火摇曳。李昭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眼底是熟悉的温柔,一如前世。

我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间雅间,喝下这杯酒后昏迷过去。醒来时衣衫不整,李昭跪在沈家门前说会对我负责。父亲大怒,可我被所谓的爱情蒙蔽双眼,哭着求父亲成全。

然后我放弃了入宫做尚仪的机会,掏空了沈家百年积累的钱财和情报网,帮他李昭从一个寒门庶子,一步步坐上太子之位。

而他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赐我沈家满门抄斩。

罪名是——通敌叛国。

我被关在冷宫里,听着母亲撞柱而亡、父亲被腰斩于市的消息,哭瞎了双眼。李昭搂着裴婉儿来看我,那个我亲手救活的、当亲妹妹一样对待的孤女,踩着我沈家的尸骨坐上了皇后之位。

他说:“沈长歌,你以为朕真爱你?不过是你沈家手握长安半数商铺、暗中掌控三州情报网,朕需要这些罢了。如今天下尽在朕手,你沈家,也该消失了。”

我死在那年冬天,冷宫的地砖上结着薄冰,我咬破手指,用血在墙上写了一个“冤”字。

我重生了。

重生在这杯酒递过来的前一瞬。

“长歌?你怎么不喝?”李昭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西域葡萄酒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你从前不是说想尝尝吗?”

我抬眼看他。

烛光下,这张脸确实好看,剑眉星目,温润如玉。前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以为他是真心爱我。

可我现在知道,这张皮下藏着什么样的蛇蝎心肠。

“李公子。”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酒里加了什么?”

他眼神一僵,随即笑道:“长歌,你说什么胡话——”

“是醉仙散吧?”我打断他,“喝下后昏迷两到三个时辰,醒来时浑身无力、意识模糊,最适合用来制造误会。你算准了时辰,等我醒来时正好裴婉儿会带着人冲进来,看到你我衣衫不整的样子。届时你跪在沈家门前,我爹不答应也得答应。”

李昭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我在重生后第一时间从沈家密库里取出的,前世他登基后我才知道,这块玉佩是他和他母亲相认的信物。

他母亲,是当朝皇后。

他,是先帝流落在外的嫡长子。

“李昭,不,应该叫你——三皇子殿下。”我看着他的瞳孔骤缩,“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你母亲当年被废后赶出宫,怀着你流落民间,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不巧,我沈家正好是其中之一。”

“你、你怎么——”

“我不仅知道你是三皇子,我还知道你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给皇后的,上面记载了当年废后一案的真相。你要这份名单,是因为只要拿到它,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扳倒现在的太子,坐上储君之位。”

我冷笑一声:“而这份名单,藏在我沈家密库的暗格里。你娶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它。”

李昭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匕首上:“沈长歌,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将那杯酒泼在地上,酒液腐蚀出细密的白沫,“我在说——你李昭,这辈子别想碰我沈家一根毫毛。”

我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李昭阴沉的声音:“你以为走出这扇门,你沈家就能全身而退?沈长歌,你太天真了。你沈家世代经商,在朝中毫无根基,我若以皇子身份施压,你以为你爹扛得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笑了。

“李昭,你是不是忘了,我沈家虽然不在朝堂,可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北沈南顾’四个字?”

“北沈”是我沈家,“南顾”是顾家。两家世代经商,明面上做的是绸缎瓷器,暗地里掌控着整个大唐过半的情报网。

前世我把这一切双手奉上,换来的是一纸满门抄斩。

这辈子,我要让李昭知道,动沈家,他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我推开门,裴婉儿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满脸惊慌地看着我。

“长歌姐姐,我、我是来送醒酒汤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掀开盖子闻了闻,“这碗里也加了醉仙散吧?分量比他那杯还重。你是打算等我晕了,亲自帮我脱衣服制造现场?”

裴婉儿的脸色瞬间煞白。

我把碗放在她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裴婉儿,你两年前被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我供你吃供你穿,教你识字学规矩。你倒好,转头就和他勾搭上了。”

“我没有——”

“你手腕上那条红绳,”我指了指她袖口,“是他送的吧?他是不是跟你说,等他事成之后,封你做贵妃?”

裴婉儿浑身发抖,眼泪掉了下来:“长歌姐姐,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

“够了。”我懒得再看她的表演,“从今天起,你和我沈家再无瓜葛。滚。”

我大步走下楼梯,身后传来李昭咬牙切齿的声音:“沈长歌,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后悔?

我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亲手杀了他。

走出醉仙楼,长安城的夜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这是我沈家的长安。

这辈子,谁也别想把它从我手里抢走。

我上了马车,车夫老周问:“小姐,回府吗?”

“不。”我掀开车帘,看向城南的方向,“去顾家。”

老周一愣:“顾家?哪个顾家?”

“长安城里还有哪个顾家?”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去顾长安府上。”

上一世,顾长安在我沈家满门抄斩后,单枪匹马闯入天牢救我。他杀了一百多个禁军,浑身浴血地站在我面前,说:“长歌,我带你走。”

我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他说:“我等了你两辈子,你说走就走?”

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我死前的那一刻,他抱着我冰冷的尸体,在漫天大雪中仰天长啸。我才知道,原来他也重生了。

他等了我两辈子。

而我到死才知道。

马车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飞驰,夜风吹起车帘,我看见远处顾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李昭,你不是要那份名单吗?

我偏要亲手把它,交给你最怕的人。

马车停在顾府门前,我还没下车,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沈小姐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我掀开车帘,看见顾长安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眉眼深邃,目光沉静。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像一幅画。

和前世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他的眼底藏着什么——那是两辈子的执念。

我跳下马车,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顾长安,我有一桩生意要跟你谈。”

他微微挑眉:“什么生意?”

“李昭。”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神变了,“我知道他是三皇子,知道他要那份废后名单,知道他背后的势力有哪些。我还知道,三个月后,太子会在春猎时遇刺,届时李昭会趁机发难,逼宫夺位。”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进来说。”

我走进顾府大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李昭骑着马站在街角,月光照在他脸上,阴鸷而狰狞。

他盯着我走进顾府,盯着顾长安为我关上门,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沈长歌,你找死。”

我笑了,转身走进顾府。

李昭,找死的是你。

这辈子,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