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手指先于意识触到了冰凉的玉枕。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这玉枕是她十六岁及笄时母亲亲手所赠,上一世被她亲手摔碎在恭亲王府的地砖上,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溅了那人一身。

“王妃,您可算醒了!王爷在书房等您回话呢,说您要是再不去,今晚就不用来正院了。”

侍女翠微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将她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

沈鸢猛地坐起身,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如画,下颌线条柔润,尚未被岁月和苦难削出凌厉的棱角。这是她十七岁的脸,是她嫁给萧衍的第一年,是她还天真地以为那个男人心中有她的年纪。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放弃太傅嫡女的身份,甘愿做恭亲王侧妃;她耗尽母亲留下的嫁妆银两,帮他打通朝中关系;她在后宫宴席上替他挡下太后的责难,被罚跪整整一夜;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亲眼看到他和表妹柳惜言在书房相拥,被推搡倒地后血崩难产,一尸两命。

而她死后,萧衍甚至没有为她停灵三日,转头便抬了柳惜言做正妃。

“王妃,您快去罢,王爷今日心情不好,再晚怕是要——”

“怕是要怎样?”沈鸢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杀了我吗?”

翠微愣住了。

沈鸢垂眸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她重生了,重生在所有悲剧开始之前。今日是永宁三年四月十七,再过三个时辰,萧衍就会以“王妃善妒、不敬尊长”为由,向皇上请旨将她贬为庶人,理由是她“顶撞”了柳惜言。

上一世,她哭着跪在书房门口求了一夜,写了整整十页认罪书,换来的是萧衍当众撕碎,丢在她脸上。

“翠微,去把我箱笼最底下那封红色的拜帖拿来。”

“王妃,那是——”

“去。”

翠微不敢再问,小跑着去翻箱笼。沈鸢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梳妆。她不再是上一世那个为博夫君一笑刻意扮柔顺的女人,今日她要梳高髻、戴赤金衔珠步摇,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太傅府的女儿该是什么模样。

拜帖很快送到她手中。大红色洒金笺,上面写着一行字:“沈氏鸢娘敬呈皇后殿下”——这是她大婚时皇后亲赐的入宫拜帖,上一世她一直没用,因为萧衍说“你一个侧妃,少去宫里丢人现眼”。

“备车,进宫。”

“王妃!没有王爷的允许,您不能——”

“我是太傅嫡女,是先帝亲封的恭亲王侧妃,入宫觐见皇后娘娘,还需要一个男人的允许?”沈鸢戴上护甲,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萧衍算什么东西。”

从皇宫出来时,申时的阳光正好。

沈鸢手里多了一道懿旨,皇后的凤印还带着余温。她跪在坤宁宫的地砖上,听皇后一字一句念出那道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旨意——

“恭亲王侧妃沈氏,贤良淑德,才情出众,着即册封为正二品王妃,掌恭亲王府中馈,钦此。”

上一世,这道册封旨意是萧衍为了安抚她交出嫁妆才求来的,拖了整整三年。这一世,她靠自己拿到了。

马车停在恭亲王府门口时,萧衍正站在台阶上等她。

他穿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美如铸,一双桃花眼里带着三分薄怒七分不耐。上一世,沈鸢看到这张脸就心软,恨不得把命都捧给他。此刻再看,只觉得恶心。

“沈鸢,你竟敢擅自入宫?”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的意味,“本王说过多少次,府中事宜需先禀报——”

“王爷。”沈鸢打断他,居高临下地坐在马车里,连下车的打算都没有,“本王妃刚接了皇后的册封旨意,从今日起,恭亲王府的中馈由我掌管。王爷若是有什么意见,可以写折子递到坤宁宫去。”

萧衍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沈鸢将懿旨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在阳光下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看着萧衍脸上那副错愕、愤怒、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缓缓上扬。

这才刚开始。

“翠微,传我的话下去。”沈鸢在跨进府门之前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后跟进来的萧衍听到,“从今日起,府中所有开支账目三日一报,所有外客拜帖必经我手。还有——”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萧衍的肩膀,落在正从影壁后探头探脑的柳惜言身上。

“表妹柳氏借住已久,于理不合。明日我会让人备好马车,送表妹回柳府。若是表妹不愿走——”

沈鸢取下护甲,轻轻弹了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就请皇后娘娘下旨,赐表妹一桩好婚事。听说兵部王侍郎今年四十有七,膝下无子,正想纳一房贵妾呢。”

柳惜言的脸色白得像纸,求救般地看向萧衍。

萧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沈鸢,你不要太过分。你以为拿到一道册封旨意就翻了天了?本王是亲王,你是王妃又如何?本王若想休你——”

“休我?”沈鸢笑出了声,笑得萧衍愣住了,“王爷,你忘了我爹是谁?太傅沈崇远,当朝帝师,门生遍布六部。你忘了我姑姑是谁?先帝淑妃,虽已仙逝,可她救过太后娘娘的命。你忘了皇上是谁?当今圣上登基之前,在我家住过整整三年。”

她每说一句,萧衍的脸色就白一分。

“王爷想休我,好啊。”沈鸢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两指夹着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写给父亲的家书,里面详细列明了王爷这一年来收受各州府官员的贿赂明细——共计白银四万三千两,田庄八处,古玩字画无数。王爷若是休了我,我保证这封信天黑之前就能送到御前。”

萧衍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沈鸢,你疯了?!”

“我疯了?”沈鸢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一世这双手揽着柳惜言的腰,将她推倒在地,任由她的血染红了书房的地毯,“王爷,我清醒得很。这一世,我要你跪着求我,求我别走,求我原谅,求我——”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恨意,只有彻骨的冷。

“再多看你一眼。”

沈鸢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正院。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书房里,萧衍将桌上的茶盏扫了一地,胸口剧烈起伏。不对,这不对。沈鸢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那个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蠢女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狠厉?

“表哥……”柳惜言怯怯地站在门外,眼眶泛红,“沈姐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萧衍眸色一沉,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他本打算向皇上请旨贬沈鸢为庶人,因为柳惜言告诉他,沈鸢在花园里听到了他和朝臣密谈的内容,知道了那批军饷的事。

但如果沈鸢真的知道了什么,她应该直接告发,而不是进宫请封。

除非……她在等,等他先动手。

“去查。”萧衍沉声道,“查清楚她今天在宫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一道懿旨为什么会突然下来。另外,把书房里所有的账本全部烧掉。”

“可是表哥,那些账本是——”

“烧掉!”萧衍一拳砸在桌案上,指节渗出血来,“她手里有我收贿的证据,不能再留下任何把柄。还有,你立刻离开王府,今晚就走。”

柳惜言脸色大变:“表哥!你不是说要娶我做正妃吗?你不是说只要扳倒了沈家,我们就——”

“闭嘴。”萧衍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回柳府,等我把沈鸢解决了再说。”

柳惜言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掉,转身跑了出去。

书房安静下来,萧衍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沈鸢变了,变得他完全看不懂。但没关系,他萧衍从来不是一个会输的人。

他会找到她的软肋,会让她重新跪在他面前,会让她把那些证据一样一样交出来。

至于沈家——

萧衍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他早就布好了局,只等收网。

正院里,沈鸢坐在妆台前,翠微替她卸下钗环。

“王妃,您今日太冒险了。”翠微的声音带着哭腔,“王爷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鸢看着铜镜中自己年轻的脸,缓缓笑了:“我知道。”

“那您还——”

“翠微,你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容易被击垮吗?”沈鸢取下最后一只耳坠,放在妆台上,“不是他最弱的时候,是他以为自己最强的时候。”

上一世,萧衍在她死后的第三年发动宫变,兵败被俘,被皇上赐了一杯鸩酒。那时候她已经死了,没能亲眼看到。这一世,她会活着,活着看萧衍一步一步走进绝境。

“父亲那边送信了吗?”

“送了,老爷让您放心,他心中有数。”

沈鸢点点头。上一世,她为了萧衍和娘家决裂,父亲被她气得一病不起,母亲哭瞎了眼睛。这一世,她要护住沈家,护住所有爱她的人。

“还有一件事。”翠微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王爷在城外的庄子上藏了一批东西,看守很严,不知道是什么。”

沈鸢眼神微动。上一世,萧衍就是靠着那批东西——私造的兵器、甲胄,外加一份朝中支持他谋反的官员名单——发动了宫变。这些东西现在还没有完全准备妥当,但已经藏了七八成。

“替我送一封信。”沈鸢蘸墨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送给御林军统领赵将军。”

“赵将军?可是王妃,赵将军和王爷——”

“赵将军和萧衍确实交情不浅。”沈鸢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火漆封缄,“但赵将军更忠于皇上。你告诉他,城外庄子上的东西,够他升三级官。”

翠微接过信,犹犹豫豫地站着:“王妃,奴婢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今天说,要让王爷跪着求您……这是真的吗?”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而且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夜深了,恭亲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正院还亮着一豆烛光。

沈鸢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玉佩。那是萧衍送她的定情信物,上一世她至死都贴身带着,死后被人从尸体上摘下来,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这一世,她要亲手把它还回去。

不是现在。

是在萧衍最绝望的那一天,在他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不要离开的那一天,她会把这枚玉佩丢在他脚下,然后转身离开,连头都不会回。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沈鸢抬眸,看到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

她取下鸽腿上的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顾晏辰已回京,明日辰时,醉仙楼。”

沈鸢唇角微扬,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萧衍不知道,他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沈家。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