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的夜晚总是黑得吓人,连月亮都躲着这片地方。我坐在大殿的玄铁王座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听得我自己都心烦。
“尊上,仙君还是不肯进食。” 底下跪着的魔侍声音发颤。
我挥挥手让他滚蛋,起身朝后殿走去。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冷冰冰的,就像我第一次见到折卿的时候——哦不对,那时候该叫他师尊。高高在上的折卿仙君,白衣胜雪,站在昆仑山巅讲道,眼神清冷得能冻死人。哪像现在。
推开那扇沉木门,里头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鲛人灯。折卿坐在床边,身上只披了件素白中衣,墨发像瀑布似的散了一身。听见动静,他肩膀微微缩了下,却没回头。
“闻渊。” 他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点哑,“你又来了。”
我心里那团火蹭地就上来了。几步跨过去,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灯下他那张脸苍白得很,眼尾却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这副模样我看了三年,每次看每次心里都拧着疼,可嘴上偏要说得难听:
“师尊这是给谁摆脸色呢?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
折卿睫毛颤了颤,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他手指细细白白的,因为没力气,抓得一点儿也不紧,可我愣是没甩开。
“阿渊……” 他声音更软了,像羽毛搔在耳根,“我胃里难受,真吃不下那些。”
又是这招。又是这副可怜样。可我偏偏就吃这套。
我松开手,顺势在床边坐下。折卿很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挨在我肩上。他身上有股清冽的冷香,混着点儿药味——昨天折腾狠了,半夜他发了热,我守到天明。
“那你想吃什么?” 我没好气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想吃你以前在昆仑偷溜下山,给我买的那家糖糕。”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还是昆仑派最小的弟子,他是最年轻的仙君师尊。我根基差,练功老出错,别的师兄嫌我笨,只有折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有回我偷溜下山,用攒了半年的灵石买了包热腾腾的糖糕,献宝似的捧给他。折卿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眼角弯弯的,好看得要命。
他吃了一块,说太甜,剩下的全塞给了我。
“你还记得。” 我的声音有点干。
“怎么不记得。” 折卿轻轻说,“你那时还没我肩膀高,现在……”
现在我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能轻松把他禁锢在怀里,能用锁链锁住他的修为,能把他从云端拽进这暗无天日的魔域。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睡梦中无意识往我怀里钻的模样,我会恍惚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
本座的师尊好软——不止是身子软,心也软。当年仙魔大战,我入魔后率军攻上昆仑,所有人都以为折卿会亲手斩了我这个孽徒。可他举起剑,最终却偏了三分。那一剑只废了我三成修为,我却趁机用禁术锁了他灵脉。
把他掳回魔域那晚,我等着他骂我恨我。可折卿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我忙前忙后布置结界,最后轻声问:“阿渊,你这三年……过得苦不苦?”
我当场就疯了。把他按在床上,咬着他耳朵说尽污言秽语,我说师尊你装什么清高,你现在是我的囚徒我的玩物。折卿一直没反抗,直到我扯开他衣襟,看见锁骨下那道深深的疤——那是替我挡天魔一击留下的。
我所有暴戾瞬间溃不成军。
“糖糕明天让人去买。” 我听见自己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现在先喝点粥,嗯?”
折卿“嗯”了一声,乖乖让我喂了半碗燕窝粥。喝完了,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晶晶的:
“阿渊,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确实有事。魔域几位长老联名上书,说我囚着仙君三年不成体统,要么杀,要么放。杀是不可能杀的,放……我光是想想折卿离开的可能性,就觉得胸口发闷,像被谁掏了个洞。
可这些我不能说。
“能有什么事。” 我故作轻松,手指绕着他一缕头发玩,“倒是你,最近老是嗜睡,胃口也怪。让魔医来看看?”
折卿摇摇头,重新靠回我肩上。这个角度我能看见他纤细的脖颈,和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轻声说:
“不用请魔医。我自己就是医修,还不知道自己身子怎么回事么。”
我心里那点不安突然放大。
“什么意思?” 我把他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折卿,你——”
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法在门外颤声禀报:“尊上,昆仑派联合三大仙门……打、打过来了!说要迎回折卿仙君!”
我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住了。
折卿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抓住我的手臂,指尖冰凉:“阿渊,别出去。他们……他们这次来了四位仙尊,你打不过的。”
他在担心我。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发热,可紧接着就是更深的恐慌。仙门既然敢直接打上门,必定有备而来。而我这边……几位长老恐怕早就离心。
“待在房里,结界我已经加固过,除非我死,不然没人进得来。” 我起身,捏了个诀换了战甲。走到门口时,折卿忽然喊住我。
“闻渊。” 他站在床边,白衣在昏暗光线下像要融化似的,“你若输了……把我交出去便是。别拼命。”
我回头看他,想扯出个笑,没成功。
“输了?” 我听见自己声音冷得像冰,“师尊也太小看我了。你就在这儿等着,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咱们好好算算你刚才那话的账。”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他苍白的面容。
魔域上空已经黑压压一片。仙门修士驾着飞剑法宝,灵光把常年昏暗的天都照亮了。为首的是昆仑现任掌门,我的“好师兄”凌霄子。他看见我,冷笑一声:
“闻渊,你囚禁师尊三年,天理难容!今日若不交出仙君,我等便踏平你这魔域!”
我懒得废话,挥手召出本命魔剑。就在战事一触即发时,身后殿门忽然开了。
折卿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正式的白衣仙袍,长发用玉簪松松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恢复了当年昆仑仙君那副清冷模样。可我知道,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抖。
“折卿!” 凌霄子激动地喊,“快过来!我们接你回昆仑!”
折卿没动。他走到我身边,在万千目光注视下,做了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握住了我的手。
“凌霄子,诸位道友。” 折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三年,我不是被囚禁。”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无奈,有温柔,还有点儿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是自愿留下的。”
全场哗然。
凌霄子脸色铁青:“折卿!你是不是被这魔头控制了心神?!他当年入魔叛出师门,又把你掳走,你怎么可能自愿——”
“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
折卿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头上。连我都傻了,怔怔地转头看他。
折卿没看我,只是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股清冷疏离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柔软。
本座的师尊好软,软到愿意为我背负天下骂名,软到愿意在生死关头,用这种方式护住我。
“仙魔之子不容于世,我知道。” 折卿继续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两全之法。如今已有眉目——孩子我可以生下来,但需在魔域孕育,借地脉阴气平衡仙魔血脉。”
他这才看向我,眼角微微弯了弯:“阿渊,这事没提前跟你说,是我不对。可我总得……给你留条退路。”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凌霄子等人显然被这消息震住了,半晌才有人喃喃:“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 折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儿讥诮,“当年仙门默许闻渊做除魔先锋,不就是看中他天生魔脉相融的体质?如今他真入了魔,你们倒来讲体统了。”
他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白衣在魔域的风里翻飞,像随时会散开的云。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 折卿一字一句地说,“我折卿,自愿留在魔域。这孩子我要生,这人我也要护。诸位若执意要战——”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熟悉的昆仑剑印。那剑印光芒耀眼,竟比当年全盛时期还要强上三分!
“我虽怀孕灵力有损,但拉两位仙尊同归于尽的本事,还是有的。”
一片死寂。
我看得清清楚楚,折卿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他在硬撑。什么灵力无损都是唬人的,他现在身子重,能站着说话已经不易。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走到他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把魔气缓缓渡过去支撑他。折卿指尖颤了颤,轻轻回握。
最终,仙门退了。
他们退不是因为怕折卿的威胁,而是因为折卿那番话撕开了仙门一直试图掩盖的伪善——当年利用我的是他们,如今要除魔卫道的也是他们。这事真闹大了,仙门脸上也不好看。
看着天边最后一道剑光消失,折卿身子晃了晃,直直朝后倒去。我一把将他抱起,冲回殿内。
“你疯了?!” 我把他放在床上,手忙脚乱检查他灵脉,“怀孕了还敢强行动用剑印?!孩子要不要了?!命要不要了?!”
折卿任我摆布,等我吼完了,才轻声说:“都要。”
我愣住。
他伸手拉住我的衣襟,把我拽低了些。这个角度我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我自己——眼眶发红,狼狈不堪。
“阿渊。” 折卿声音柔得像水,“糖糕明天还买吗?”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出息地掉眼泪。
“买。” 我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天天买,买一辈子。还有……孩子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折卿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开始是不确定。” 他小声说,“后来是怕……怕你不要。”
我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胡说八道。” 我骂他,声音却哑得厉害,“我怎么可能不要。这是……这是我们的孩子。”
折卿“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那以后……咱们别关在魔域了。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个小院子。你种花,我带孩子。”
我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魔尊种花,仙君带孩子——这要是传出去,三界都得笑掉大牙。
可我真想试试。
“好。” 我说,“都听你的。”
折卿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种。他凑过来,在我唇上轻轻碰了碰。
本座的师尊好软,软到我愿意为他放下野心,软到我愿意陪他过那种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什么一统三界,什么魔尊威名,都比不上他这一笑。
窗外,魔域永夜的天边,竟然透出了一丝微光。
也许这地方,终于要有个像样的未来了。
而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