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阿木,是燕京城脚下一个倒腾杂货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稀里糊涂-1。那天也不知撞了啥邪,在城北那鱼龙混杂的旧货堆里,为了一本破得掉渣、画着弯弯绕绕山道的旧册子,鬼使神差地跟人争了起来,最后竟用三天的嚼谷钱把它换回了家-1。夜里对着油灯一翻,册子首页几个古字看得俺眼皮直跳——“九曲仙路指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玄乎:“路非路,丹非丹,见心见性,方得真传。” 俺这心里头,就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腾得厉害。
说起来也怪,打那晚后,俺就老做同一个梦。梦里头雾茫茫一片,就一条石板路曲里拐弯地伸到云里头去,路边还隐约有些闪闪发光的草叶子-8。起初俺没当回事,可连着七八天都这样,人都熬得没精神了。隔壁算命的瞎子刘扯住俺,眯着那对看不见的眼“盯”着俺说:“小子,你印堂发暗,神魂不定,怕是……沾了不该沾的‘仙缘’咯。” 他这“仙缘”二字说得阴阳怪气,听得俺后脊梁发冷。

压不住心里的慌,俺照着那旧册子上一个像地图又像符咒的鬼画符,懵懵懂懂地就出了城,稀里糊涂竟真摸到了一处荒山野岭。眼前光景猛地就和梦里对上了!一条陡得吓人的青石路,歪歪扭扭盘在山壁上,尽头没在云彩里,看得人腿肚子直转筋-8。这不就是那劳什子“九曲仙路”吗?俺心里头又是怕,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往上顶,牙一咬,心一横,踩着那些滑不溜秋、长满青苔的石阶就往上爬。
这九曲仙路,可真不是人走的道儿-8。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脚下就是万丈深渊,阴风呼呼地往上灌,吹得人骨头缝都凉。爬了不知多久,就在俺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想找块地方歇歇脚时,眼前雾霭忽然散开些,路旁的石缝里,竟真长着几株梦里见过的草,叶子细长,边上有一圈淡淡的金线,在晦暗的天光下幽幽地亮。俺猛地想起册子里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九曲径旁生仙草,金线为引,雾里看花。” 当时不明白,现在却像有道光劈进了脑壳——这莫非就是指引?这九曲仙路,看来不光是条险路,路上的一草一木,恐怕都藏着门道,得用心瞧,而不是傻乎乎只用腿走-8。俺小心翼翼采下两株金线草揣怀里,那股子没来由的心慌,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好像这条路认了俺这个莽撞的闯入者。

越往上,雾越重,几乎看不清三步外的台阶。正摸索着,前头雾里忽然传来人声,听着像是一老一少在争执。俺屏气凑近些,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难啊,即便知晓‘九曲仙丹’方出自上古三霄娘娘之手,有逆转化劫之妙,可那丹诀核心‘九曲灵机’,非得在这条仙路上,于九处特定地界,采集九种不同属性的天地灵韵,再辅以自身心神淬炼不可……自封神年后,几人能成?”-2-5 年轻人似乎很不服气,争辩了几句。那老者冷笑:“心浮气躁,第一个‘曲径通幽’处的心魔障你就过不去!当年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包括那十二金仙,都在类似关隘前栽了跟头,被削了顶上三花,打落凡尘-2。你以为走这路,光有腿脚力气就够啦?”-5
这番对话像一盆冰水,把俺浇了个透心凉,可随即又有一股热气从脚底板冲上来。九曲仙丹!原来这仙路上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2!那册子里的“丹非丹”,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两株带着凉意的金线草,这会不会就是其中一种“灵机”?俺这个凡夫俗子,懵懵懂懂闯进来,难不成……还真撞上了天大的机缘?可那“心魔障”又是啥?听起来比外面的悬崖峭壁还吓人。
俺这边正胡乱琢磨,前头雾气一阵剧烈翻滚,那争执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惊恐到极点的惨叫划破浓雾:“路!路要塌了!”-8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段石阶在雾气中剧烈摇晃,崩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滚落深渊-8。先前那说话的年轻人,和另外几个模糊身影,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脸色惨白如鬼-8。唯独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身影,逆着退却的人流,稳稳地站在那段即将崩塌的石路边缘,任凭狂风卷动他的衣袍和头发-8。
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人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碎石声:“通天路不会断,只有心志不坚者,才会怕这等障眼法。”-8 话音刚落,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截看起来马上要粉碎的石阶,裂纹蔓延的速度居然慢了下来,反而是在那几个退缩者脚下的完好石阶,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坠落!那几个人的惊叫瞬间被云雾吞没-8。而那位屹立不倒的少年,脚下看似险峻的断径,却渐渐稳固下来,云雾散开,通往更高处的路清晰可见-8。
这一幕,比任何说教都震撼俺的心。俺呆立原地,浑身冷汗涔涔,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原来如此!这九曲仙路最凶险的关卡,从来不是脚下的万丈深渊,也不是传说中的猛兽阵法,而是自己心里头生出的恐惧、怀疑和退缩的念头-8。那“心魔障”,怕就是各种勾动人内心脆弱一面的幻象。路会不会塌,也许只在一念之间。想着怀里那可能关乎“九曲仙丹”的金线草,想着路上听来的只言片语,俺忽然觉得,这条路固然是九死一生,可它给出的东西——无论是实打实的仙草灵机,还是对心性的残酷锤炼,都实实在在,比俺在燕京城里浑浑噩噩倒腾一辈子杂货要有分量得多。
雾,似乎淡了些。俺抬头,望向前方那依旧蜿蜒曲折、没入云深不知处的石阶,第一次不是用迷茫和恐惧的眼神去看它。这条路,俺好像稍微摸到一点它的臭脾气了。它给的考验吓人,但给的提示和机会,也真真切切摆在路上,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那个心气去发现,去挺住。俺深吸了一口这高处清冽又呛人的雾气,抬起像灌了铅又像注了风的腿,朝着那位陌生少年身影消失的方向,继续迈出了步子。脚下的路还在,心里的路,好像也刚刚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