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家寨的人都知道,盛秀才家最热闹。这位秀才学富五车却偏不爱功名,整天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在乡里转悠,见谁都打哈哈,得了个“哈哈秀才”的名号-2。可你要是真以为他只会哈哈笑,那就错了——他家那位娘子,才是真正厉害的角色。
秀才娘子本姓王,寨子里的人都唤她“胖嫂”。说是胖,其实更多是种富态,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踏实。她性子直爽,路见不平非得管一管,管了又常惹来麻烦,最后总把自家那位不爱惹事的秀才拖进漩涡里-2。两口子的日子过得就像黄安这地方的山路,弯弯绕绕却总能有惊无险。
要说这秀才娘子驯夫记的开端,还得从石匠阮老好的三亩地说起。谢瘸子这无赖盯上了石匠的祖传地,一张状纸告到县衙。秀才本不愿掺和,可娘子眼睛一瞪:“读书人没了良心,读再多书也是白瞎!”他只好摸摸鼻子,陪着石匠上了公堂-2。
公堂上,秀才引经据典,把谢瘸子驳得哑口无言。可这世道哪有那么简单——谢瘸子转头就给何知县送了一坛好酒,案子要重审。娘子听说了,拍着桌子道:“他能送酒,咱们就不能送?”第二天,石匠挑着一缸“好酒”去了衙门,其实里面装的都是凉水。秀才呢?他不慌不忙编了套说辞,硬是把这缸水说成了琼浆玉液-2。
何知县寿宴那天,这缸“好酒”被抬出来招待宾客。满座乡绅喝到嘴里明明是凉水,可看着秀才那笃定的模样,谁都不敢说破,一个个还得竖起大拇指连声称好。结果可想而知,喝凉水吃鱼肉,不到半晌功夫,宾客们捂着肚子四散而去-2。知县气得胡子直翘,要拿秀才问罪,反被秀才几句话问得张口结舌。
这事儿在寨子里传开了,大家都说秀才机智。可只有秀才自己知道,回家后娘子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念叨:“看见没?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你这读书人就是太软和,让人觉着好欺负。”秀才捧着碗直点头,心里却琢磨着,自家娘子这“驯夫”的法子,是越来越老道了。
真正让秀才娘子驯夫记见了真章的,是后来那场大风波。邱家寨的恶霸邱金贵,仗着朝中有人,横行乡里-2。他看上了石匠媳妇,勾结谢瘸子造假借据,要逼石匠以妻抵债。这事儿传到秀才家里,娘子气得把手里的针线活一摔:“还有没有王法了!”
秀才这次倒是主动,他设计让邱金贵不但没讹成人,反而把自家夫人陪嫁的乌金盘输给了石匠。更解气的是,邱金贵还被装进木桶里,在寨子前的坡上来回滚了好几趟-2。邱大奶奶没办法,只能高价买回木桶,转头就把秀才和石匠告上了衙门。
事情闹大了,连在汉阳新上任的何知府(就是原来的何知县)都惊动了。偏巧这时,知县的原配夫人千里寻夫找来了。秀才娘子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帮着原配夫人梳洗打扮,又让秀才去给何知府递话。几番周折,何知府居然重新迎娶了原配,一场家庭风波就这样平息了-2。
经此一事,寨子里的人对秀才娘子更是刮目相看。她驯夫不只是关起门来的家常事,更是能影响一方的能耐。有老太太私下议论:“盛家这位娘子,管自家男人管得好,管外头不平事也管得妙。”
可命运的戏码总是一出接一出。新知县秦雨龙到任后,表面拉拢秀才,背地里却和黄州知府勾结贪污赈银-2。他们以酬谢为名送给秀才三百两银子,秀才假意收下,转头就去黄州告发。哪知官官相护,秀才反被诬陷入狱。
消息传来时,娘子正在院里晾衣服。她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溅了一身。愣了片刻,她转身进屋,翻出陪嫁的银镯子,又收拾了几件衣裳。邻居大婶来劝:“女人家,能有什么法子?”娘子咬咬牙:“没法子也得想出法子来。”
她一路走到省城,找到已升任知府的何九桂递状子-2。状子递上去了,人却在大牢外等了三天三夜。那些日子,她睡在街角屋檐下,饿了啃两口干粮,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些年和秀才过的日子。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一个理——驯夫不是要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而是要让两个人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案子终于有了转机,总督派人押解秀才往省城重审。可秦雨龙狗急跳墙,竟买凶在半路下手-2。秀才中刀落下悬崖,消息传回寨子,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娘子听到噩耗,没哭也没闹。她收拾了个包袱,说要去京城告御状。邻居们都摇头,一个妇道人家,能走到京城就不错了,还想告御状?可她真就走了,一路风餐露宿,投告无门——原来邱金贵的叔叔邱文显早用钱打通了关节-2。
走投无路的那天,娘子站在京郊的河边,看着流水哗哗地淌。她想起秀才常说的一句话:“水流千里归大海。”想着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小名。一回头,秀才就站在不远处,虽然瘦了些,但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
原来他落崖后被樵夫所救,养好伤就一路寻来。两口子在异乡街头抱头痛哭,哭完了又相视而笑。娘子捶了他一拳:“你这回可把我吓得不轻。”秀才握住她的手:“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最后的堂审惊心动魄。秦雨龙主审,总督和黄州知府听审,邱文显还带来了老佛爷的手谕-2。就在案子又要被压下去的时候,秀才带着确凿证据出现了。铁证如山,秦雨龙一伙终于伏法-2。
尘埃落定后,秀才突然说要再去赶考。大家都诧异,他这才说出当年被御批“永不叙用”的往事-2。娘子听了,反而笑了:“不当官也好,咱们回邱家寨,过安生日子去。”
如今再提这秀才娘子驯夫记,寨子里的老人们都会咂咂嘴:“那可不是一般的驯夫。”确实不一般——她驯的不是男人的腿,而是他的心;管的不是门户小事,而是做人的道理。经她这么一“驯”,哈哈秀才还是爱打哈哈,可骨子里多了几分硬气;她还是那个爱管闲事的胖嫂,可分寸拿捏得更准了。
两口子回到邱家寨,日子照旧过。秀才还是读书耕作,娘子还是忙里忙外。偶尔有年轻人来请教夫妻相处之道,娘子总摆摆手:“哪有什么诀窍,就是将心比心。”秀才在一旁哈哈笑着补充:“还得有人愿意被你‘驯’,有人愿意‘驯’你才行。”
夕阳西下时,常能看见两人在自家小院里,一个读书,一个做针线。有时娘子会抬头说句什么,秀才就放下书,认真地听。寨子里的人都说,盛家这两口子,越老越黏糊了。也许这就是驯夫记最好的结局——不是谁压服了谁,而是两个人都找到了最舒服的样子,像茶树和茶花,谁也离不开谁,一起经风历雨,一起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