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里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贾元春倚在凤藻宫的窗边,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庞,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她记得太医悄悄告诉她有喜时,自己竟然浑身发冷,半点欢喜也无。这深宫里啊,有时候怀上龙种不是福气,反倒可能是催命符。
“娘娘,该歇息了。” 贴身宫女抱琴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上外衫,声音压得极低,“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得顾着些。”
元春苦笑着摇头,目光飘向窗外那轮冷月。她想起省亲那日,家里花了一二百万两银子建起大观园,场面奢华得让她心惊胆战-1。可在那片喧闹中,她哭了六次-6——这深宫是“不得见人的去处”-1,这话她只敢对母亲王夫人说。当时谁又能想到,今日她竟怀了身孕,却夜夜难眠,生怕哪天醒来就接到三尺白绫。
元春的判词里写“榴花开处照宫闱”-1,石榴多子,这本该是大喜之兆。可红学家们嚼碎了这句话,却说“榴花”不是“榴子”,暗示她怀了孕却没生下来-1。这些日子元春总做噩梦,梦里总有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1。醒了她就浑身冷汗——弓弦能勒死人,香橼像佛手又不是佛手,这深宫里的荣宠,原来都是虚的-7。
前朝最近暗流涌动,新皇帝登基不久,太上皇却还不肯完全放权-2。父亲贾政谢恩不去皇帝那儿,反倒直奔“东宫”拜谢太上皇-6,这事儿传到皇帝耳中,不知会怎么想。元春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早学会了“辨是非”-1,可这回她辨得心惊肉跳——贾家站错了队,还站得明目张胆。
为什么元春是怀着孕被赐死的? 头一重缘故就在这站队上。皇帝眼里,她肚里的孩子不只是龙种,更是太上皇一系可能用来牵制他的棋子-2。若生个皇子,太上皇便可借“立长立嫡”之名插手朝政,这是新帝绝不能容忍的-2。元春摸着肚子,突然觉得这小生命重如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省亲那日点的戏,如今成了元春的心病。她点了《乞巧》,出自《长生殿》,讲的是杨贵妃的故事-1。脂砚斋批注直白得吓人:“《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1。杨贵妃怎么死的?马嵬坡上三尺白绫,被唐玄宗赐死-7。元春那日坐在戏台前,听着杨贵妃唱词,手里帕子都快绞碎了。
如今前朝风声越来越紧。北静王最近频频拉拢贾家,将御赐的鹡鸰香念珠送给宝玉,还公然出席秦可卿的葬礼-7。这些事儿一桩桩都犯忌讳,可父亲和叔伯们仿佛被猪油蒙了心,还真以为能靠着北静王再做一回“从龙之臣”-7。他们不想想,当今圣上正当壮年,怎容得下这些?
昨儿夜里,元春梦见了杨贵妃。那美人颈上缠着白绫,却朝她笑:“妹妹,你看我多傻,真以为‘在天愿作比翼鸟’呢。”醒来元春泪湿枕巾,抱琴慌慌张张地伺候,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为什么元春是怀着孕被赐死的? 这第二层缘故,是贾家自己作死。外戚势大本就招忌,他们还不知收敛,大张旗鼓建省亲别墅-6,与前朝王爷来往过密-7。皇帝本就猜忌贾家心向太上皇,这下更坐实了。元春腹中胎儿若是个皇子,贾家岂不是要更嚣张?皇帝思来想去,只有快刀斩乱麻-2。
腊月里,宫里的炭火烧得再旺,元春也觉得冷。她怀孕已四月,小腹微隆,可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却一日不如一日。这是风向变了,宫里人最会看眼色。抱琴偷偷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眼睛红肿:“娘娘,听说……听说北静王出事了。”
元春手里茶杯“啪”地掉在地上。该来的终究来了。
那晚凤藻宫安静得可怕。元春坐在镜前,慢慢梳着长发。她想起小时候在贾府,春天里姐妹们在院子里放风筝,她的风筝飞得最高。母亲说:“咱们元春是有大造化的。”如今想来,这“造化”就是送进这吃人的深宫,成为家族攀附权力的工具。
三更时分,脚步声在宫门外响起。不是太医请脉的时辰。
太监尖细的声音刺破寂静:“圣旨到——贾氏元春接旨。”
元春缓缓起身,手护着小腹。她早知道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圣旨文绉绉一堆话,归结起来就一句:赐死。罪名是“勾结外臣,图谋不轨”。多可笑,她一个深宫妇人,拿什么勾结外臣?不过是贾家站错了队,她成了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为什么元春是怀着孕被赐死的? 这最后一层缘故最是诛心——她要死,必须带着孩子一起死。皇帝绝不允许太上皇一系有任何翻盘的可能,这未出世的孩子便是潜在的风险-2。况且后宫嫔妃被赐死本就难堪,若留个遗腹子,将来长大了追问生母死因,岂不是给皇家留隐患?斩草除根,这是帝王心术。
白绫捧到面前时,元春异常平静。她问那太监:“是弓弦吗?”太监一愣。元春笑了,想起判词里那张弓-1。原来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白绫绕颈时,元春最后想到的是省亲那日,祖母贾母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她当时说:“宫里什么都好,就是……想家。”如今她真要“回家”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元春断气前,恍惚听见婴儿啼哭。也不知是她腹中孩儿的悲鸣,还是自己的幻觉。她想起判词最后那句“虎兕相逢大梦归”-1。虎是皇帝,兕是太上皇-1,两兽相争,她这小人物就成了垫脚石。
消息传到贾府时,王夫人当场晕厥。贾政面如死灰,他这才想起女儿省亲那日点的《长生殿》,想起脂批那句“伏元妃之死”-1。可晚了,全都晚了。他们以为送女儿进宫是光耀门楣,殊不知皇宫那地方,吃人都不吐骨头。
元春死后三月,贾府被抄。抄家那日,官兵从大观园里抬出一箱箱珍宝,都是当年为省亲置办的-1。老百姓围在街边看热闹,有知情的老人叹气:“贾家这是自作孽,站错了队,还连累宫里娘娘。”
深宫里的血迹很快被擦干净,凤藻宫换了新主人。偶尔有老宫人路过,会低声说:“这里头原来住的是贤德妃,怀着孕被赐死的……”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住嘴。宫廷秘事,说多了要掉脑袋。
只有元春的判词留了下来,让后人猜了又猜:“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1 红学家们据此推测她死于政治斗争-1,却少有人细想,那“榴花开处”背后,是一尸两命的惨剧。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朱墙碧瓦,辉煌壮丽。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凤藻宫似乎总有女子低泣声。老嬷嬷说那是风吹过屋檐的声响,可新来的小宫女们不信——她们说,那哭声里,偶尔还夹杂着婴儿细细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