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晨起先往正堂敬茶,恭候夫君与各房姨娘,不可迟误。”

沈蘅将手中那本泛黄的《侯府夫人居家守则》轻轻翻到第三页,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她将这本破书奉为圭臬,抄了百遍,背得滚瓜烂熟。每日寅时起身,熬好参汤,跪在正堂等侯爷陆璟和六房姨娘来喝她亲手奉的茶。那些女人端着茶盏,笑她像条狗,她就当没听见。

陆璟说她贤惠,她便高兴得整夜睡不着。

后来她贤惠到把嫁妆全填进侯府的公中,贤惠到把管家的权柄让给最“懂事”的二姨娘柳氏,贤惠到陆璟说“夫人身子不好,该去庄子上养病”时,她含泪点头。

庄子上那场火,烧了她三天三夜。

临死前她才知道,柳氏早和陆璟的幕僚勾结,吞了她的嫁妆、夺了她的管家权还不够,怕她活着碍事。陆璟呢?他说:“沈氏无子,又善妒不能容人,本侯休书都省了。”

火舌舔上皮肤的那一刻,沈蘅笑出了声。

她笑自己活了二十六年,当了八年侯府夫人,连条狗都不如。

狗咬人还知道叫两声,她被人生吞活剥,还给人数钱。

此刻沈蘅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不点而朱,是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温婉长相。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以为温柔就该配上软弱。

“夫人,该去正堂敬茶了。”贴身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沈蘅记得,青禾上一世为了护她,被柳氏的人打断了腿,卖进窑子。她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就是青禾撞墙自尽了。

“不去了。”

“什么?”青禾愣住。

“我说,”沈蘅站起来,将手中那本《侯府夫人居家守则》丢进炭盆,“从今天起,这侯府里没有什么夫人守则。谁爱当夫人谁当,我不伺候了。”

火苗舔上纸页,迅速吞噬那些规规矩矩的字迹。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侯爷知道了会——”

“侯爷?”沈蘅转过身,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睛,“他算什么东西。”

青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夫人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好像,是根本换了个人。

沈蘅没有急着出门,她坐在妆台前,开始写清单。上一世她记得的事太多,大到朝廷党争的走向,小到柳氏身边哪个婆子手脚不干净,桩桩件件,都是她拿命换来的教训。

第一件事,保住嫁妆。

她记得很清楚,嫁给陆璟三年后,柳氏哭着说公中亏空,求她拿嫁妆救急。她心软了,第一次拿了两万两,第二次拿了田庄的地契,第三次连铺子都搭进去。到沈家陪嫁的三十六台嫁妆,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如今她嫁进侯府才三个月,嫁妆还在她的私库里,钥匙在她手里。

第二件事,查清楚柳氏背后的人。

柳氏一个商户女,能进侯府做二房,靠的是陆璟的偏爱。但柳氏后来勾结的幕僚周恒,是太子的人。陆璟最后能攀上太子的高枝,靠的就是这层关系。

沈蘅记得,太子后来倒台了。

而陆璟,靠着提前投靠三皇子,又躲过一劫。

这个人别的不行,钻营投机是天生的本事。

“青禾,去把我娘家的陪嫁嬷嬷请来,再把京城的周大掌柜叫进府。”沈蘅吩咐道。

周大掌柜是沈家世交的商号掌柜,上一世她死之前,周家已经做到了江南盐商之首。这一世,她要提前搭上这条线。

青禾领命出去,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青禾连退三步,低头行礼,“侯爷。”

陆璟穿着石青色蟒袍,腰束玉带,生得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他笑着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枝红梅:“蘅儿,今早路过花园,见红梅开得好,折来给你插瓶。”

上一世,沈蘅每次收到这种小恩小惠,都会感动得眼眶发红,觉得侯爷心里有她。

现在她看着那枝红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梅花是从柳氏院前的梅树上折的,上一世她后来才知道,陆璟每次去柳氏那里过夜,第二天早上都会顺路折一枝梅来哄她。

“多谢侯爷。”沈蘅接过梅花,随手递给身后的丫鬟,“拿去烧火。”

陆璟的笑容僵在脸上。

“蘅儿?”他试探着看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蘅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张脸,她看了八年,到死都没看透。现在重活一次,她突然觉得好笑——这人眼底的精明算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上一世怎么就瞎了呢?

“侯爷,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沈蘅坐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璟松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你说。”

沈蘅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她说:“我要和离。”

陆璟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温柔面具碎了一地。

“和离。”沈蘅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嫁妆是我沈家的,侯府一分都别想动。三个月来侯府的公中开销,我算过了,一共三千四百两,这笔钱侯爷补给沈家就行。”

陆璟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沈蘅,你疯了?你嫁进侯府才三个月,和离?你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脸面?”沈蘅笑了,“侯爷昨晚在柳姨娘房里过夜,今天早上却来跟我说红梅开得好,侯爷要脸面吗?”

陆璟一噎。

他没想到沈蘅会知道。

更没想到那个温顺乖巧、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会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下意识问。

沈蘅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炭盆边,那本《侯府夫人居家守则》已经烧成了灰烬。

“侯爷,我不在乎你去谁房里。我在乎的是,你花了我的银子,用了我的陪嫁,还想把我当傻子。”她回头,目光冷淡,“从今天起,侯府的账我不碰,中馈我不理,各房的姨娘们我不见。和离书你写好了送来,不写的话,我去敲登闻鼓。”

陆璟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登闻鼓?

这女人疯了吗?

侯府夫人敲登闻鼓告夫君,陆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他父亲的爵位还要不要?他在朝堂上的前途还要不要?

“沈蘅,你冷静点。”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脸,“昨晚是柳姨娘说身子不爽,我去看看她,你想多了。我心里只有你——”

“侯爷,”沈蘅打断他,“你心里有谁,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我的银子。三天之内,三千四百两送到沈家,少一文,我就把侯爷挪用我嫁妆的单据送到都察院。”

陆璟瞳孔一缩。

她怎么会有单据?

那些账目,他明明让周恒都处理干净了。

沈蘅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心里痛快极了。

上一世,她就是太信任这个男人,连嫁妆的账目都没留底。这一次,她早就让陪嫁嬷嬷暗中抄录了所有账目,一式三份,分别放在娘家、周大掌柜处和她自己手里。

“你——”陆璟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和离。”沈蘅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侯爷,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么拿到和离书和银子,要么去敲登闻鼓。你自己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堂。

青禾跟在后面,腿都是软的。

“夫人,您、您真的要和离啊?”

“不然呢?”沈蘅脚步不停,“留在这吃人窟里,等着被烧死?”

青禾不懂什么叫“被烧死”,但她看得出来,夫人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沈蘅没回卧房,而是直接去了侯府的后罩房。

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她上一世到死都没正眼看过的男人。

顾衍,镇国公府世子,因伤了腿在侯府养病。说是养病,其实就是被继母赶出来自生自灭。他住在侯府最偏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一个小厮伺候,连炭火都不够。

上一世,沈蘅只知道侯府住着这么个人,但从不来往。直到她死前半年,才听说顾衍回了镇国公府,夺了爵位,把继母和庶弟全都收拾了。

那是个狠人。

而她,需要狠人。

“顾公子。”沈蘅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清瘦的小厮探出头:“沈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顾公子。”

小厮愣住了。他在侯府住了三个月,这还是头一次有主子登门。

“让她进来。”

里屋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沈蘅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榻上的男人。

顾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隽,眉目深邃,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渊。他的右腿打着夹板,搁在软枕上,整个人看起来落魄极了。

但那双眼睛,冷静、锐利,像蛰伏的猛兽。

沈蘅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比陆璟强一百倍。

“顾公子,我开门见山。”她在对面坐下,“我知道你有办法拿到镇国公贪墨军饷的证据,我也知道你腿上的伤不是摔的,是你继母下的毒。我帮你回镇国公府夺回世子之位,你帮我离开侯府,顺便收拾陆璟。”

顾衍微微眯眼。

他盯着沈蘅看了三秒钟,突然笑了:“沈夫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凭我知道你三个月后会被继母的人下第二次毒,那条腿就彻底废了。”沈蘅一字一顿,“凭我知道镇国公府的密道在哪,凭我知道你爹最怕什么。”

顾衍的眼神变了。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

十八岁的少妇,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看起来温婉无害。但她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像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有意思。”顾衍靠在引枕上,唇角微扬,“成交。”

沈蘅满意地点头,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三天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派人去都察院门口等着。”沈蘅走到门口,回头一笑,“我要送陆璟一份大礼。”

三天后。

陆璟没送和离书来,也没还银子。

他倒是送了个人来——柳姨娘。

柳氏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一步三摇地走进来,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跪下了。

“夫人,是妾身的错,侯爷那晚是来看妾身,但妾身什么都没做——”她哭得梨花带雨,“求夫人不要和离,侯爷心里只有夫人,妾身愿意自请出府,只求夫人留下——”

沈蘅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套路她太熟了。

上一世柳氏就是用这招,先是哭着认错,然后说“妾身愿意离开”,最后陆璟出面说“柳姨娘也是可怜人,夫人就容下她吧”,她心一软,就点头了。

然后柳氏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顺理成章地掌了权,顺理成章地要了她的命。

“柳姨娘,”沈蘅放下茶盏,“你说你愿意自请出府?”

柳氏哭着点头:“妾身愿意,只要夫人不怪侯爷——”

“好。”沈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出府文书,你签了,我放你走。”

柳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着那张文书,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经变了。

“夫人,妾身……”

“怎么,不想签?”沈蘅笑着看她,“你不是说愿意吗?”

柳氏咬住嘴唇,手指绞着帕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陆璟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柳氏和坐在上首云淡风轻的沈蘅,脸色一沉:“蘅儿,你在做什么?柳姨娘好歹是府里的二房,你让她跪着像什么话?”

“她自己跪的。”沈蘅连眼皮都没抬,“侯爷,三天到了,和离书呢?”

陆璟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蘅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想想,和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回了沈家,你爹娘的脸面往哪儿搁?你弟弟在国子监读书,你的事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沈蘅笑了。

来了,道德绑架。

上一世她最吃这套,一想到爹娘和弟弟,她就怂了。

但这一世,她已经不是那个软柿子。

“侯爷,你不说我还忘了。”沈蘅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就写好的状纸,“那我就不和离了,我去敲登闻鼓。告你什么?告你侵占妻财、宠妾灭妻、以妾为妻——对了,柳姨娘的身份文书我看过了,她进府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一个商户女,清清白白进侯府做妾,侯爷这算不算强纳良家?”

陆璟的脸彻底黑了。

柳氏的脸色也白得像纸。

“沈蘅!”陆璟咬牙,“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了,和离,还银子。”沈蘅将状纸折好,塞进袖中,“侯爷不答应也行,我现在就去敲鼓。”

她抬脚就走。

陆璟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能去!”

沈蘅低头看着那只手,声音很轻:“放开。”

陆璟没放。

沈蘅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

陆璟被打懵了。柳氏吓得尖叫出声。

沈蘅甩开他的手,揉了揉手腕,笑得温柔:“侯爷,这一巴掌是还你八年的账。剩下的,咱们慢慢算。”

她转身走出了正堂。

这一次,没人敢拦她。

一个时辰后,沈蘅坐在都察院门口的茶楼里,悠闲地嗑着瓜子。

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陆璟骑着马飞奔而来,身后跟着侯府的管家和几个婆子。他一进门就直奔都察院,脸色铁青。

沈蘅探头看了一眼,对身边的青禾说:“去告诉顾公子的人,可以动手了。”

青禾点点头,飞快地跑下楼。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不是什么大案要案,而是一份清单——侯府公中的收支明细,清清楚楚写着侯府三个月来花了沈蘅多少嫁妆,一笔一笔,连陆璟打赏戏子的银子都列在上面。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哎呦,侯爷花媳妇的嫁妆啊?”

“啧啧,还是个侯爷呢,吃软饭吃到这份上。”

“听说还养了六房姨娘,花销全从媳妇嫁妆里出——”

陆璟从都察院出来,看到那张告示,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扭头看向茶楼,沈蘅正坐在窗边,端着茶盏,冲他举了举杯。

那一刻,陆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那个温顺乖巧、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变成了一个他惹不起的狠角色。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还只是开始。

沈蘅放下茶盏,对青禾说:“走吧,回沈家。”

“夫人,不回侯府了?”

“不回了。”沈蘅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都察院门口气急败坏的陆璟,“从今天起,没有什么侯府夫人。只有沈蘅。”

她走下茶楼,上了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马车里放着一只檀木箱子,箱子里是她的三十六台嫁妆的账册、地契、银票,一样不少。

马车缓缓驶离,沈蘅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的侯府。

高门大户,朱漆铜环,看着气派,里面全是烂透了的人心。

她放下车帘,不再回头。

《侯府夫人居家守则》?去他妈的。

从今天起,她沈蘅,只守自己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