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初然睁开眼的那一刻,掌心还残留着上一世握住父亲病床栏杆的冰凉触感。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惨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她看见自己年轻饱满的手背——没有老年斑,没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她猛地坐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20年3月14日。
距离她嫁给叶辰还有三天。
萧初然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上一世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她放弃保研,掏空萧家三百万积蓄给叶辰创业,陪他从出租屋熬到上市公司。十年婚姻,她以为自己是贤内助,结果叶辰上市当天递来离婚协议,理由是“你配不上现在的我”。
更狠的在后头。
叶辰联合他的白月光柳梦瑶,伪造财务数据嫁祸给她,让她以职务侵占罪入狱三年。那三年里,父亲气得心脏病发去世,母亲一夜白头后郁郁而终。她在狱中自杀未遂,被救回来时只听见狱警叹气:“萧初然,你恨也没用,人家现在是燕城首富,你拿什么斗?”
她没斗。她熬到出狱,拿了把水果刀去找叶辰,结果连他的写字楼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保安按在地上。
那晚她躺在天桥底下,心梗发作,死得悄无声息。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叶辰。
萧初然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勾起来。她接起电话,没说话。
“初然,我明天要去签那个医疗器械的项目合同,启动资金还差两百万,你看家里能不能……”叶辰的声音温和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我知道这有点唐突,但这次机会真的千载难逢,等我赚到第一桶金,一定十倍还给你爸妈。”
一模一样的话,上一世她听过。
那次她回家跪着求父亲,父亲叹了一夜的气,最后把养老钱全给了她。结果叶辰拿着这笔钱做了什么?转手注册了公司,法人写的不是她,是柳梦瑶。
萧初然轻声说:“好啊。”
叶辰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我爸妈说,这次要签正式的借款合同,公证处备案,按银行利率计息。”萧初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公司股份我要占百分之五十一,毕竟是我家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初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用得着分这么清楚吗?”叶辰的笑声有点僵,“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萧初然没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她起身走到衣帽间,拉开最里层的抽屉,翻出一个红色信封。里面是三年前订婚时叶辰写给她的承诺书,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承诺婚后所有共同财产对半分割。
上一世她把这张纸当定情信物珍藏,直到离婚那天才拿出来,结果叶辰的律师说手印是伪造的,签名也是假的。
她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她真是蠢得活该去死。
萧初然把承诺书拍下来,发给她上一世出狱后认识的一个老律师——那时候太晚了,但这次,她要让每一步都走在叶辰前面。
微信弹出消息,是妈妈:“初然,你叶叔叔一家晚上来吃饭,你早点回来,别加班了。”
萧初然眼眶一热。
上一世妈妈发这条消息时,她在陪叶辰见投资人,连回复都没回。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健康的样子——半个月后妈妈查出乳腺癌晚期,而她在忙着帮叶辰筹备新公司,连化疗都没陪过一次。
她打字:“妈,我马上就回去,今晚我做饭。”
对面秒回:“你做饭?你不是只会煮泡面吗?”
萧初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晚上六点,萧家别墅。
叶辰的父亲叶茂山提着两瓶茅台进门,满脸堆笑:“老萧,这茅台可是辰儿特意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十五年的陈酿。”
萧父萧振国笑着接过,眼底却带着几分审视。上一世他没看出来叶家的算计,这次萧初然提前打了一剂预防针——下午她给父亲发了叶辰要求两百万投资的消息,还有那份承诺书的照片。
萧振国不是傻子,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年,只是太信任女儿的眼光。
“叶辰这孩子有心了。”萧振国把酒放在桌上,话锋一转,“对了茂山,辰儿那个医疗器械的项目,我让法务看了一下,有些条款还需要细化,今晚正好聊聊。”
叶茂山笑容微滞。
厨房里,萧母林婉清看着女儿熟练地切菜,眼睛瞪得老大:“你什么时候学的?”
“网上看的教程。”萧初然把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动作行云流水。上一世在狱中,她负责厨房劳动,三年下来刀工比专业厨师还利索。她没解释太多,只是侧头看着妈妈鬓角的黑发——这个时间段,妈妈的乳腺癌还处于极早期,完全能治愈。
“妈,我约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体检套餐,明天早上你跟我去。”
林婉清一愣:“我好端端的体检干什么?”
“预防。”萧初然语气不容拒绝,“我都交钱了,三千多块呢,你不去就浪费了。”
林婉清心疼钱,立刻点头:“去去去,你这孩子,乱花钱。”
饭桌上,两家人寒暄过后,叶辰终于切入正题。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眉目温润,举手投足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看起来就是那种最值得托付的年轻人。萧初然看着这张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萧叔叔,医疗器械这个项目,我和燕城第一人民医院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只要资金到位,下个月就能签供货合同。”叶辰把项目计划书推到萧振国面前,“这次需要的启动资金是两百万,我这边出一百万,想请萧叔叔这边支持一百万。”
上一世他说的是三百万,这次缩水成一百万,看来她白天的反应让他起了戒心。
萧振国翻了翻计划书,眉头微皱:“这个项目的法人代表是谁?”
叶辰顿了顿:“目前是我和柳梦瑶共同持股,她出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
萧初然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柳梦瑶,叶辰的大学同学,医疗器械专业硕士,手里有两项专利。上一世叶辰就是靠她的技术拿下了医院的单子,然后一步一步把公司做大。至于柳梦瑶和叶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入狱那年,柳梦瑶刚生下叶辰的儿子。
“叶辰。”萧初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桌上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白天在电话里说了,萧家的钱可以投,但要签正式合同,公证备案,按银行利率计息,而且我要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她看着叶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你觉得这个条件不合理,那就算了。”
叶茂山的脸沉下来:“初然,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明算账。”萧初然笑了,“叶叔叔,您也不想以后因为钱的事情伤了和气吧?”
叶辰盯着萧初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这个女人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上一世她可不是这样的——上一世她红着眼眶,在饭桌上替他说话,甚至差点跟父亲吵起来。
“初然,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叶辰的语气温柔得滴水,“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萧初然差点笑出声。
这句话她听了十年,每次叶辰做错事都是这一套——“你说,我改”,然后改个两三天,又原样回去。等她真的不说了,他就觉得她“懂事”了。
“没有误会。”萧初然站起身,“我只是想清楚了,这辈子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她看向萧振国:“爸,这个项目我不同意投。如果您相信我,明天我带您去看另一个项目,稳赚不赔的那种。”
萧振国沉默了三秒,点了点头:“好。”
叶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依然温和,但眼底的温度彻底消失:“初然,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不然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向萧初然上一世最深的软肋——她最怕别人说她水性杨花,最怕父母失望。上一世叶辰就是用这招,每次都能让她哭着妥协。
萧初然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叶辰,你上一个项目亏了一百二十万,法人写的是你妈,这笔钱到现在还没还清。”她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财务报表,“你名下没有房产,没有车,存款不到五万块。你拿什么出一百万?拿什么?”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叶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事他藏得很好,上一世直到结婚后两年,萧初然才从银行流水里发现端倪。这次她提前说出来,等于当众撕掉了他所有的遮羞布。
“你查我?”叶辰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丝厉色。
“我没查你,我只是在决定嫁给一个人之前,做了一次尽职调查。”萧初然站起身,“叶辰,订婚协议我会撕掉,婚礼取消。你不用再费心思从我身上捞钱了,去找你的柳梦瑶吧,她手里有技术,你俩正好绝配。”
她转身离开饭桌,走进卧室,拿出那份红色的订婚协议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碎片。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茶几上,像一场小型葬礼。
林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振国按住了手。
叶茂山气得脸发紫:“萧振国,你女儿这是什么态度?!”
萧振国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女儿说得对。”
叶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萧初然的背影,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但整个人的气场和昨天判若两人——不是,不是和昨天,是和他认识她三年来的每一天都判若两人。
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省钱、为他放弃一切的女人,好像在一夜之间死了。
取而代之的这个人,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恐惧。
萧初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那个医疗器械的项目,核心专利其实不在柳梦瑶手里,在燕城大学的陈院士那里。柳梦瑶只是陈院士的硕士生,专利使用权明年就到期了。”她笑了笑,“你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敢投两百万进去,叶辰,你是真的蠢。”
叶辰的脸彻底白了。
萧初然没再看他,转身上楼。
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那些信息是她用上一世的十年换来的。
她花了十年才看清叶辰的真面目,花了三年牢狱之灾才明白什么叫人心险恶,花了家破人亡才学会狠。
现在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要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手机又震了。
叶辰发来一条微信:“初然,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们冷静下来好好谈谈。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萧初然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离婚那天,叶辰也是这么说的——“初然,我们好聚好散,你是我最感激的人。”然后第二天,她的律师就被收买了。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没回复。
因为她知道,叶辰不会善罢甘休。这个男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捅你一刀。
上一世她花了十三年才学会这个道理。
这一世,她要用十三天,让他付出代价。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叶辰,是一个陌生号码。
“萧小姐你好,我是顾氏资本的投资总监周深,方便的话想约你聊聊。”对方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温和,“顾总看了你发表在金融期刊上的论文,对你关于社区康养项目的商业模型非常感兴趣。”
萧初然愣住了。
这篇论文是她上一世在狱中写的,用的是监狱图书馆里仅有的几本金融学教材。出狱后她托人发表,但那时候她已经身败名裂,没有任何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而这一次,她提前三年发表了这篇论文,就在今天下午。
“周总监,麻烦转告顾总,我对他这个人也很感兴趣。”萧初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里,叶辰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没开,但他显然没走。
萧初然看着那团黑色的影子,轻声说:“后天上午十点,我会带完整的商业计划书过去。”
挂断电话,她拉上窗帘。
楼下那辆车终于发动,驶入夜色。
萧初然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复仇计划”,然后删掉,改成“人生重启”。
她开始写商业计划书。
上一世,顾氏资本的总裁顾言晟是叶辰最大的竞争对手,两人在社区康养领域斗了五年,最后叶辰用不正当手段赢了。萧初然当时是叶辰的财务总监,她亲眼看到叶辰是怎么买通监管部门、怎么做假账、怎么逼死顾言晟手下一个项目经理的——那个人后来跳楼了,留下了妻子和三岁的女儿。
那一夜,萧初然失眠了。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兴奋。
她终于知道,老天让她重生,不是为了让她好好过日子,而是让她来收债的。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而萧初然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