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不愿和离。”

我跪在金銮殿上,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龙椅上的男人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满是讥讽:“沈清辞,你当年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朕?怎么,现在装不下去了?”

我缓缓抬头,对上他那张倾倒众生的脸。

暴君楚衍,大晋最年轻的帝王,也是我前世用尽一切去爱的男人。

我为他叛出师门,为他得罪天下神医谷,为他挡过毒箭差点命丧黄泉,为他研制续命丹耗尽毕生修为。

而他给我的回报,是一杯鸩酒,和一句“功高震主,其心可诛”。

上一世,我死在他怀里,亲眼看着他把我的尸骨扔进乱葬岗,连一副薄棺都不肯施舍。

可笑的是,我死后第三天,他就迎娶了丞相之女苏婉清,那个在我面前永远温柔体贴的好妹妹。

“臣妾不愿和离。”我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笑,“臣妾要休夫。”

满朝哗然。

楚衍手中的玉扳指“咔”地裂了,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翻涌如墨:“你说什么?!”

“我说,楚衍,你不配做我的丈夫。”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当着他的面展开,“这是你当年求娶时签下的婚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若负我,我便休你。天子一言九鼎,陛下不会是想反悔吧?”

楚衍的脸色铁青,那双一向傲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他想起那纸婚书了。

当年他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是我从神医谷偷了九转还魂丹救他。他感动之下,亲手写下这纸婚书,说要给我一个天底下最盛大的婚礼。

可后来呢?

后来他毒解了,皇位稳了,就开始嫌弃我出身江湖,配不上他的帝王之尊。

苏婉清那个贱人三言两语,就让他觉得我是别有用心,是觊觎他的皇位。

“沈清辞,你疯了!”楚衍大步走下龙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朕不准!”

我冷笑一声,另一只手快如闪电,三根银针扎进他的穴位。

楚衍手臂一麻,不得不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

“陛下忘了,我的医术是谁教的?”我晃了晃手中的银针,笑容凉薄,“神医谷的绝学,能救人,也能杀人。你要不要试试?”

殿上的侍卫们齐齐拔刀,却被楚衍抬手制止。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要把我拆吃入腹:“沈清辞,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朕让你神医谷满门陪葬!”

“神医谷?”我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楚衍,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逼我跟神医谷断绝关系的?你说神医谷功高震主,你说我师父意图不轨,你让我亲手写了断绝书。现在,你拿什么威胁我?”

楚衍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对沈清辞露出獠牙。他忌惮神医谷的势力,又需要沈清辞的医术,就逼她在师门和爱情之间做选择。

沈清辞选了爱情。

她以为只要她够爱他,他总会明白她的真心。

结果呢?她失去了师门,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所有退路,最后连命都丢了。

“所以,陛下,”我从容地收起婚书,转身朝殿外走去,“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你的江山社稷,你的长生不老,都跟我沈清辞没有半点关系。”

“站住!”

楚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要去哪?”

我没有回头:“回我该回的地方。”

走出金銮殿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颗重生而来的心脏跳得又快又稳。

上一世,我为楚衍活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

这一世,我要为自己活。

马车在宫门外等我。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清辞,顺利吗?”

神医谷现任谷主,我师兄沈逸尘。

上一世,我为了楚衍跟师兄决裂,直到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重生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神医谷,跪在师兄面前认错。

师兄没有怪我,只是红着眼眶说:“回来就好。”

“婚书已经给他了。”我上了马车,接过师兄递来的热茶,“但以楚衍的性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逸尘蹙眉:“你是说——”

“他一定会来抢。”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眼中寒光闪烁,“但那又如何?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最后那个画面——楚衍抱着苏婉清,站在城墙上目送我的棺木被扔进乱葬岗,嘴角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功高震主,其心可诛。”

八个字,判了我死刑。

可他不知道,我死之前,偷偷在他体内种下了一味毒。

那毒不会要他的命,只会让他在每个午夜梦回时,梦见我死前的那张脸。

我要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对了师兄,”我突然睁开眼,“苏婉清那边,安排好了吗?”

沈逸尘点头:“她已经上钩了。三天后,丞相府会举办赏花宴,届时她会当众展示那株‘天山雪莲’——就是你前世费尽心血培育出来的那株。”

我笑了。

那株天山雪莲,是我花了三年时间,用神医谷的秘法培育而成,能解百毒、延寿十年。

上一世,我把它献给楚衍,想让他身体康健。

结果苏婉清说那花有毒,说我想害陛下。

楚衍信了。

他当着我的面,把那株花烧成灰烬,还罚我跪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失去知觉,心里想的却是——他总会明白的。

他永远不会明白。

所以这一世,我把那株花的培育方法提前给了苏婉清,让她以为自己偷到了宝贝。

等她当众展示,我就会揭穿她——那花根本不是天山雪莲,而是西域奇毒“醉红尘”。

触之即晕,嗅之即迷。

丞相府上下三百口人,都会成为她的陪葬。

“清辞,”沈逸尘欲言又止,“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一局走完,你跟楚衍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我望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一世,我也曾站在这里,挽着楚衍的手,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多可笑。

“师兄,”我轻声说,“从我重生的那一刻起,我跟他就已经不死不休了。”

三日后,丞相府。

赏花宴上宾客云集,苏婉清一身华服,站在花园中央,面前摆着一株通体雪白的奇花。

“诸位请看,这便是传说中的天山雪莲。”苏婉清笑得温婉大方,“婉清费尽心力,终于寻得此花,特献给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

楚衍坐在上首,看向苏婉清的眼神满是宠溺:“婉清有心了。”

我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他也是这样看着苏婉清的。

然后苏婉清说我的花有毒,他就信了。

这一次,轮到她了。

“天山雪莲?”我走出人群,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小姐怕是被骗了吧。这分明是西域奇毒醉红尘,触之即晕,嗅之即迷。你若把它献给陛下,是想弑君吗?”

全场哗然。

苏婉清脸色骤变:“你胡说!沈清辞,你已经被陛下休弃,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休弃?”我笑了,从袖中掏出那纸婚书,“是我休的他。看清楚,白纸黑字,陛下亲手所书——若负我,我便休你。”

楚衍的脸黑得像锅底。

苏婉清急了,伸手就要去碰那朵花:“你血口喷人!这明明就是天山雪莲,我亲自——”

“别碰!”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快如闪电地取了一片花瓣,塞进旁边一只仆从手里端着的酒杯。

花瓣入酒即化,原本清澈的酒液瞬间变成诡异的紫色。

“诸位请看,”我举起那杯酒,“醉红尘遇酒变色,这是神医谷典籍里记载得清清楚楚的。而真正的天山雪莲,入酒之后应该是金色。”

所有人都看向那杯紫色的酒,再看向苏婉清的眼神就变了。

苏婉清的脸白得像纸,她猛地转头看向楚衍:“陛下,臣女不知情!臣女是被骗的——”

“被骗?”我打断她,“苏小姐,这株花的培育方法,是我神医谷不传之秘。你若不是刻意偷盗,怎么会知道如何培育?要不要我请师兄当众演示一遍,真正的天山雪莲长什么样?”

苏婉清彻底慌了。

她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清辞!”楚衍终于开口,声音阴沉得可怕,“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让陛下看清楚,你身边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楚衍盯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前世临死前,他看我的眼神——冷漠、厌恶、如释重负。

而此刻,他的眼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后悔。

太迟了。

“陛下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我转身离开,声音远远飘来,“查查苏婉清的父亲,最近是不是跟北境敌军有书信往来。查查苏婉清的母亲,是不是在暗中收购神医谷的产业。查查你这位温柔体贴的苏小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身后传来苏婉清的尖叫声:“陛下!陛下臣女冤枉!沈清辞她陷害臣女——”

我没有回头。

走出丞相府的那一刻,天空飘起了细雨。

沈逸尘撑着伞等我:“清辞,接下来去哪?”

“回神医谷。”我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我要让神医谷重开山门,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沈清辞回来了。”

马车再次启动。

我没有告诉师兄的是,我留在楚衍体内的那味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从今往后,他每梦见我一次,就会心痛如绞。

他要梦见我多少次呢?

我笑了笑,闭上眼。

很多次。

很多很多次。

就像前世我爱他的次数一样多。

——第一卷·完——

(追更钩子:楚衍在苏婉清房中搜出通敌密信,当夜梦见沈清辞替他挡箭的旧事,心痛至吐血。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而神医谷重开山门的消息传遍天下,求医者络绎不绝,沈清辞的名字再次响彻九州。暴君策马狂奔至神医谷门口,却见山门紧闭,只有一张字条:“陛下若求医,请排队。三个月后,或许能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