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侯爷他又去了柳姑娘的院子。”

丫鬟春桃红着眼眶,手里端着第三碗凉透的燕窝粥。

沈姜氏坐在铜镜前,静静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上一世,她就是这么一碗一碗地等,等到燕窝馊了,等到心凉透了,等到自己从侯府原配正妻,等成了刑部大牢里一具枯骨。

临死前,她听见沈渡对旁人说:“一个无趣的女人罢了,死了便死了。”

而她的嫁妆,她的铺子,她娘家陪嫁的千亩良田,全被沈渡拿去填了柳如烟的胭脂铺。

她爹娘跪在侯府门口求情,被家丁乱棍打出去。

她娘活活气死。

她爹一夜白头,三个月后也去了。

沈姜氏猛地睁开眼。

铜镜里映出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冷冽,锋利,像淬了毒的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嫩,纤细,没有牢房里被老鼠啃过的伤疤。

这是她嫁进侯府的第三年。

柳如烟进府的第二年。

沈渡还没开始明目张胆地转移她的嫁妆。

一切都还来得及。

“春桃,去请侯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春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终于想通了?要喝燕窝粥了吗?”

“不喝。”沈姜氏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把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匣子一个个打开,“去把我陪嫁的账册、地契、铺面契书全部拿来。”

春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了。

半个时辰后,沈渡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身上带着淡淡的柳絮香——那是柳如烟惯用的熏香。

“有事?”沈渡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懒得跨进来,语气疏离得像在对待一个不相干的管事。

沈姜氏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沈渡长得确实好。剑眉星目,身姿如松,否则上一世的她也不会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就迷了心窍,死心塌地地嫁进来,死心塌地地掏空娘家贴补他,死心塌地地容忍他纳妾,容忍他把柳如烟捧在手心,把自己踩进泥里。

然后死心塌地地死在牢里。

“和离吧。”沈姜氏说。

沈渡的脚顿住了。

他转过头,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沈姜氏把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推过去,“嫁妆单子在这里,我陪嫁的三十六间铺面、一千二百亩良田、三万六千两白银,我全部带走。侯府的东西我一分不要。”

沈渡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她,而是因为舍不得那些即将到手的嫁妆。

他筹谋了三年,好不容易让这个蠢女人对他死心塌地,好不容易让她的嫁妆和侯府的钱款混在一起,眼看就要全部吞下——

“姜氏,你在闹什么?”沈渡走过来,语气放软了些,“是不是因为如烟的事?我早就跟你解释过,她只是寄住在府里,我跟她清清白白——”

“清白到连熏香都用一个味道?”沈姜氏笑了。

上一世她听到这种话,会自我安慰说沈渡心里还是有她的。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

“别演了,沈渡。”她站起来,把和离书又往前推了推,“签了它,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签——”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我就把这个送到京兆府。”

沈渡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借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永宁三年七月,沈渡以侯府名义向城南钱庄借贷白银五万两,用于填补其私自挪用的军饷亏空。

上一世,沈渡为了讨好兵部侍郎,挪用军饷充场面,是沈姜氏发现后偷偷用自己的嫁妆帮他填上了窟窿。

这一世,沈姜氏不打算填了。

“你——”沈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不光知道这件事。”沈姜氏慢慢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还知道你在北境大营吃空饷,每年虚报军士名额三百人,贪墨军饷折银一万两千两。我还知道你跟突厥人私下交易,用朝廷的兵器换他们的马匹,中间赚的差价足够你死十次。”

沈渡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沈姜氏看见了,但她不怕。

上一世她怕他怕了八年,怕到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结果呢?他亲手把她送进大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留。

“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大理寺卿的案头。”她笑着把借据收回来,“签和离书,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签——”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面前的这个女人,和昨天那个唯唯诺诺、连柳如烟给她敬茶都不敢接的蠢货,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你背后有人指使?”沈渡眯起眼,“是谁?顾家的那条走狗?”

沈姜氏没回答。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再过三个月,顾晏辰就会从北境回京述职,接手大理寺,然后雷厉风行地查办了一大批贪腐官员——其中就包括沈渡。

上一世,沈渡靠着她填窟窿、找关系,硬是躲过了这一劫,还倒打一耙把顾晏辰逼回了北境。

这一世,她不填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沈姜氏把和离书和借据一起收进袖中,“三天后,要么和离,要么京兆府见。”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室,留下沈渡一个人站在外间,脸色青白交加。

春桃端着第四碗燕窝粥进来时,差点撞上拂袖而去的沈渡。

“夫人,侯爷他——”

“倒了。”沈姜氏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以后不炖燕窝了,费钱。”

春桃端着碗愣在原地,总觉得今天的夫人哪里不太对劲。

但她不敢问。

三天后,沈渡签了和离书。

他别无选择。

军饷亏空的事一旦曝光,他不仅爵位不保,项上人头也悬。比起吞沈姜氏的嫁妆,保命显然更重要。

沈姜氏带着全部嫁妆搬出了侯府。

她没有回娘家——上一世她为了沈渡跟爹娘闹翻,这一世她得先做出成绩,才有脸回去见他们。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铺面,开了一家胭脂水粉铺。

不是普通的胭脂铺。

上一世她在牢里无聊到极致,反反复复回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想到发现自己唯一的天赋就是调香。

她娘是苏州人,外祖家世代经营香料生意,她从小耳濡目染,对香料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嫁进侯府后,她更是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调香上——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沈渡不在的时候,她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她调出来的香,连宫里的贵人都夸过。

可惜沈渡嫌这玩意儿不赚钱,逼着她把配方给了柳如烟的胭脂铺。

然后柳如烟靠着她的配方,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香道奇才”。

这一世,沈姜氏不会再给任何人做嫁衣。

她开的铺子叫“姜记香铺”,主打产品是一款名为“清醒”的合香。

配方是她改良过的,用了上一世牢房里反复推敲出的独家配比——龙涎香为主调,辅以沉香、檀香、乳香,再以极少量的一味草药点睛。

那味草药叫“忘忧”。

不是真的忘忧,而是闻久了,会让人心绪平静,不再被情爱所困。

沈姜氏给这款香的定价是五十两银子一盒。

春桃觉得她疯了。

“夫人,五十两!谁买得起啊!”

“会有人买的。”沈姜氏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柜台,“而且很快就会有人买。”

她没等多久。

开张第三天,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铺子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

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极高,穿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墨玉带,五官冷峻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他周身气势迫人,往那一站,整条街都安静了几分。

沈姜氏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

顾晏辰。

大理寺少卿,三个月后即将升任大理寺卿,成为本朝最年轻的九卿之一。

上一世,他是唯一一个在她入狱后试图翻案的人。

可惜沈渡动作太快,没等顾晏辰找到证据,她就已经死在了牢里。

“你是这家铺子的东家?”顾晏辰站在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沈姜氏稳住心神,“客官想买什么?”

顾晏辰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质香炉,放在柜台上。

炉中残存着半寸香灰。

“这是你调的‘清醒’?”他问。

沈姜氏凑近闻了闻,点头:“是。”

“配方里加了什么?”

“商业机密。”

顾晏辰微微眯眼,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三天前,他的暗卫送来一盒香,说是城南新开的铺子卖的,闻起来不对劲。

他亲自试了三天,发现这款香不仅能安神定心,长期使用甚至能缓解偏头痛——这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顽疾。

更重要的是,这款香的配比极其精妙,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力根本调不出来。

而眼前这个女人,据他所知,今年才二十二岁。

嫁进侯府三年,一直被关在后院,从未接触过香料生意。

她哪来这样的本事?

“沈姜氏。”顾晏辰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你为什么要跟沈渡和离?”

沈姜氏抬眼看他。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陌生人之间该问的。

“顾大人,”她同样直接地回过去,“你为什么要查沈渡?”

顾晏辰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认识我?”

“整个京城谁不认识顾少卿?”沈姜氏笑了笑,“你查沈渡的事,满朝文武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而已。”

顾晏辰没接话。

沈姜氏继续说:“我跟沈渡和离,是因为我不想死。这个答案顾大人满意吗?”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姜氏浑身一震的话。

“你看起来不像只活过二十二年的人。”

沈姜氏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平静地回答:“顾大人说笑了。人要是不好好活着,活多少年都一样。”

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盒“清醒”,放在柜台上。

“这盒香,我买了。”

他放下五十两银子,转身要走。

“顾大人。”沈姜氏叫住他。

顾晏辰回过头。

“沈渡在北境大营吃空饷的证据,你想要吗?”

空气忽然凝固了。

顾晏辰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很多。”沈姜氏迎着他的目光,“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沈渡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第二,事成之后,我要大理寺公开为我洗清上一——”她顿了一下,改口道,“为我洗清沈渡泼在我身上的所有脏水。”

顾晏辰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春桃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开口了。

“三天后,我派人来取证据。”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铺子。

马车驶远后,春桃终于敢出声了:“夫人!那是顾少卿!您怎么敢跟他谈条件啊!”

沈姜氏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锭银子,缓缓攥紧了拳头。

三天后,她要把沈渡在北境的所有罪证交给顾晏辰。

那些证据,是上一世沈渡喝醉酒后亲口跟她炫耀的。

他说她是个没用的女人,所以他不怕告诉她这些。

他说反正她也不敢说出去。

他说对了前半句。

上一世的她确实不敢。

这一世——

沈姜氏抬起头,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一世,她不仅要让他死,还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让他知道,那个他看不起的、抛弃的、亲手送进大牢的女人,是怎么一点一点拆掉他的骨头,榨干他的血肉,最后把他像条死狗一样扔进乱葬岗的。

窗外起风了。

铺子里“清醒”的香气袅袅升起,清冽而凛然。

像极了复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