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梧桐叶子落第三回的时候,隔壁阿嬷又扯着嗓子来拍我的木门:“小国师哎,我家那只花狸猫蹿到房顶上三天不肯下来,你给算算它啥时候饿得受不住?”我捏着半块枣泥糕,从咯吱作响的竹椅里慢吞吞坐直身子。窗棂外头探进一截焦黄的梧桐枝,正好戳在案头那摞泛黄的《易林》上。

嗐,这年头,国师的名头可不比从前。早几百年,国师登坛祈雨那是要黄土铺路净水洒街的;眼下呢?东家丢猫西家找狗,前儿连对面街新开的奶茶店老板娘都扭着腰过来,非要我算算她啥时候能遇上真命天子。我搓了搓指尖的糕饼渣,心里头那点惆怅就跟这秋日午后的太阳似的,明晃晃的,却没啥热气。

但没法子,祖师爷传下来的饭碗不能砸。我拾起案上那三枚磨得温润的乾隆通宝——这可是师父当年压箱底的家伙什,说沾过皇气,灵验。铜钱在掌心焐热了,哗啦一响撒在龟甲纹的木盘里。眼风一扫,卦象便了然于心。“阿嬷,您回吧。”我扒着窗框冲外头喊,“戌时三刻,您拿个小鱼干在西北角那棵老槐树下候着,准成。”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门槛外两个还带着泥的番薯当作酬劳。

您瞧,这就是如今“玄门小国师又在卜卦了”的日常。名头听着唬人,实则尽是些鸡零狗碎。师父仙去前拉着我的手,眼角褶子堆得看不清眸光:“咱们这一脉,窥的是天机,担的是因果。越是微末之事,越见修行。”那会儿我年纪小,只顾着伤心,没咂摸出味儿来。如今倒是懂了——天机浩渺,可寻常百姓的日子,不就是由这些细碎的“不安”织成的么?怕猫儿丢了,怕生意黄了,怕良人错付了。我这卜卦,解的哪里是卦象,分明是那一点搁在心尖上,不上不下的“怕”。

所以当那位穿一身挺括西装,眉头却锁着个川字的年轻人踏进我这小院时,我半点不意外。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儿混着梧桐叶的涩,搅得满屋子都是格格不入。“朋友推荐我来。”他开口,声音绷得紧,“说您……很灵。”我示意他坐,顺手拂开《易林》书页上停着的一只小飞虫。他没说事,先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我推回去,只收了桌角那罐凉透的茶:“事儿先说。”

原来是为了一笔生意。数额很大,对方来头也不小,一切都顺利得过了头,他反而心里头发毛,夜夜睡不踏实。“我查过所有资料,没问题。”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但就是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像……像脚踩着云,落不到实地。”他抬起眼,里头全是红丝,“都说您是现今真正的玄门传人,我就想求个心安。”

玄门小国师又在卜卦了。这回不是为了寻猫找狗,而是为了压在人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名为“侥幸”的石头。我净了手,这回没使铜钱,请出了抽屉深处一套老檀木的六爻蓍草。过程静得很,只听见蓍草摩擦的沙沙声,和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卦成,我盯着那排列看了许久。不是吉,也不是凶,是个极缠人的“蹇”卦,中间又夹着一点诡谲的变爻。

“合同,”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是不是有一份附件,全是外文,篇幅特别长,对方催着你签,说只是格式条款?”年轻人瞳孔微微一缩。我接着道:“卦象显‘利西南,不利东北’,你们公司总部在城东,这次合作方的大本营,怕是在西边吧?还有,‘见险能止’,眼下这‘险’不在明处,在那份谁也没细看的附件里。它不是要坑你一笔,是想慢慢掺沙子,最终要吞掉你西南那条最赚钱的渠道。”我把蓍草一根根收拢,“您这感觉不是空穴来风,是祖宗赏饭吃的那点灵觉在喊救命哩。”

年轻人走的时候,背挺直了些,那红包硬是塞进了我放杂物的笸箩里。我没再推,知道他这回买的不是卦,是那份敢回去把合同抠到字缝里的底气。瞧,卜卦这事儿,到了根儿上,和老祖宗那会儿并没两样。从前为君王卜江山社稷,如今为普通人卜前程生计,卜的都是人心在莫测世事里求一个“稳当”的念想。玄门小国师又在卜卦了,工具从龟甲蓍草变作铜钱罗盘,可那透过浮世迷雾、去触碰一点真实光亮的笨功夫,从来就没变过。

天色向晚,我啃着凉透的番薯,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他说,咱们这行当,最高明的不是算得准,而是算过之后,让人心里那杆歪了的秤,自己能重新找回平。猫儿会回家,合同能看细,前路再迷茫,总归能摸到下一块踏脚的石头。这或许就是“玄门”二字,在汽笛声取代驼铃的今天,还能留给这闹哄哄人世间的一点温柔用处。窗外的梧桐叶子,又悄悄落了一片,轻飘飘的,没甚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