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老街啊,白天是游客的,夜里可就是另些东西的场子了。我原先也不信这个,直到那晚打更的老孙头拽住我,他手指头冰得像井里的石头,指着巷子深处那盏常年不灭的绿纸灯笼:“后生,莫往前凑,那是‘鬼命阴倌’的地界。活人勿近,近了三魂不稳。”

鬼命阴倌?这名头听着就瘆人。老孙头嘬了口烟袋,火星子明明灭灭:“老辈子传下来的行当,专做阴间和阳世夹缝里的生意。你看见没?他家门槛比别家高出三寸,那不是防人,是防夜里过路的‘东西’淌进去。”他这话说得我心里直发毛,可又像有个钩子,挠得我非得探个究竟。

真正让我沾上这事儿的,是我那祖传的玉佩丢了。不是寻常物件,是我太奶奶压棺的玉,莫名其妙就没了踪影。寻了三天,我嘴上都起了燎泡。隔壁纸扎铺的吴阿婆斜了我一眼,下巴朝那绿灯笼方向一努:“去求求陈师傅吧。他那双眼,白天看人,夜里……能看‘道儿’。”

我硬着头皮敲了那高门槛的门。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尤其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亮,扫过来的时候,我觉着自己里外都被看透了。他便是陈师傅,这条暗街上唯一的鬼命阴倌。

他没让我进屋,就在门槛外头说话。“玉没丢,是被‘借’走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最近是不是撞了谁家的白事,还说了不敬的话?”我猛地想起,前几日邻村送葬队伍路过,我骑车急着赶路,确实低声抱怨过一句“真挡道”。陈师傅听罢,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人家路上孤寂,听见你怨气,就顺手‘拿’了件东西做伴。这玉沾过死气,它们最喜欢。”

这是我头一回真切理解“鬼命阴倌”是干啥的——他们处理的,就是活人无心之失招惹的这些阴间纠葛。陈师傅说,这行当自古就有,专解这种非人非鬼的“夹缝债”。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个黑陶碗,舀了半碗清水,又掐了点什么灰烬撒进去,让我对着碗说出自己的名字和生辰。那水纹竟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诡异的纹路。他看了看:“东西在往西五里,老槐树下的荒坟头,压在一块青砖下。寅时去取,取时莫回头,莫应声,拿到就走。”

我照做了。那过程吓得我几乎腿软,但玉佩果然在。我去谢他,放了些钱在桌上。他却只抽走一张旧票子,剩下的推回来:“规矩只收这些。我们这行,收的是‘疏通费’,不是劳务钱。沾阴债的事,讨价还价或贪得无厌,下次来的,可就不跟你讲道理了。”这话让我背后冷汗涔涔,原来鬼命阴倌行事自有其苛刻法则,平衡稍破,祸及自身。

后来混熟了,他才偶尔漏点真话。他说,鬼命阴倌看似神通,实则是行走在刀尖上。每一次“疏通”,都是在用自己的阳气填那些阴债的窟窿。“为啥干这个?祖传的,逃不掉。”他卷起袖子给我看过一次小臂,上面有几道淡淡的、像是抓挠留下的青痕,咋看咋不像人弄的。“这叫‘阴债痕’,办一件事,留一道。等哪天痕满了,或者我坏了规矩,”他顿了顿,眼里那点光黯下去,“我就得自己去填那个窟窿,成为‘它们’的一员。”

这信息像盆冰水浇了我个透心凉。原来所谓鬼命阴倌,本质上竟是阳世的“质保人”,用自己性命做担保,维持那点脆弱的阴阳平衡。他们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自己。

自那以后,我再路过那盏绿灯笼,心里头都揣着股难以言说的敬畏。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没人注意那高门槛后的老人。但我晓得了,这条街能在夜里太平,是因为有个鬼命阴倌,在替所有不小心越界的人,守着那道看不见的线。他那间旧铺子,像个无声的哨所,而哨兵的生命,正随着每一次夜里的绿灯笼亮起,悄悄流逝那么一点。这行当,简直是在用自个儿的命灯,给旁人照那些见不得光的坎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