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垂泪,凤冠压顶。
我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
太子萧景珩执起我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安然,明日大婚之后,你便是我的太子妃了。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待我登基之日,必定让你母仪天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我心甘情愿地献上了沈家三代积累的财富、我亲手绘制的地形图、还有父亲用命换来的边关布防。
然后他登基了。
封后的不是我。
是沈清婉——我那个温柔可人的庶妹。
他赐我三尺白绫,说我功高震主、其心可诛。母亲在沈家祠堂撞柱而亡,弟弟被发配岭南死在了路上。
而我,至死才明白,我不过是萧景珩登上皇位的一块踏脚石。
“安然?你怎么哭了?”萧景珩凑近,眼底藏着不耐烦,却仍维持着深情。
我笑了。
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慢条斯理地摘下凤冠。
“殿下,这婚,不成了。”
萧景珩愣住,随即皱眉:“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日便是大婚之日——”
“我说,”我一字一顿,“萧景珩,你配吗?”
他脸色骤变。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从袖中抽出早就备好的东西——上一世我亲手写给他的所有密信、账册、还有他勾结北境敌军卖国的证据。
上一世,这些东西在我死后被他销毁。
这一世,我提前三个月挖了出来。
“沈安然!你疯了?!”萧景珩瞳孔骤缩,伸手就要夺。
我退后一步,将东西举到烛火上。
“你敢!”他声音都变了调,“沈安然,你以为烧了这些就能威胁孤?你沈家满门都在我手里!”
“沈家满门?”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殿下,您怕是忘了,三日前我已经把母亲和弟弟送出了京城。至于沈家——那个把我当棋子的父亲和踩着我上位的庶妹,您想怎样,与我何干?”
萧景珩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忽然压低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皇后的位子?我给你。荣华富贵?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我想要的,”我松手,让那些信笺落入火盆,“你给不起。”
火舌吞没纸张的瞬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婉推门而入,一脸惊慌:“姐姐!你怎么能对殿下如此无礼?殿下对你情深义重——”
我看着她。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在我被赐死的那天,穿着我的凤袍,踩着我的绣鞋,笑盈盈地来送了我最后一程。
“情深义重?”我反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
沈清婉捂着脸,眼泪瞬间涌出:“姐姐,你——”
“这一巴掌,是替母亲打的。她把你从灾民堆里捡回来,养大成人,你却勾结外人害她性命。”
第二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弟弟打的。他才十二岁,你却向萧景珩进言,说留着他必成大患。”
第三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上辈子瞎了眼,把你当亲妹妹。”
沈清婉被打得跌坐在地,满眼惊恐:“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上辈子?”
萧景珩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不是心疼沈清婉,而是意识到——眼前这个沈安然,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来人!”他厉声喝道,“太子妃疯了,把她关起来!”
殿门被推开,禁军涌入。
我没动。
只是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虎符。
萧景珩瞳孔剧震:“你怎么会有——”
“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虎符,对吗?”我摩挲着冰冷的铜符,“殿下是不是忘了,这东西,是您让我从父亲遗物中偷出来的?您说要用它来安定军心。”
“还给我!”他扑过来。
我没躲。
因为有人替我挡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殿外步入,银白战袍,玄铁佩剑。
战王萧衍——萧景珩最忌惮的人,也是上一世唯一替我收尸的人。
“三弟?”萧景珩脸色骤变,“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衍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沈姑娘,你确定?”
我点头。
上一世,这个男人在萧景珩登基后被以谋反罪名处死,临刑前只说了一句话:“若早知沈安然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年我便不该退让。”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退让。
“殿下,”我转向萧景珩,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有三条路。第一,明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勾结北境、卖国求荣的罪行。第二,今夜自请废太子之位,交出所有兵权,我保你一条命。第三——”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禁军。
“这三十万大军已经包围了京城,您可以选择第三条路。”
萧景珩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他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沈安然,你以为孤没有后手?禁军五万精兵只听孤一人号令!”
“是吗?”
我拍拍手。
殿外走进一人,身穿禁军统领铠甲。
萧景珩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赵统领?你——”
赵统领抱拳,看都不看他一眼:“末将奉陛下密旨,太子萧景珩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着即刻收押,听候发落。”
“不可能!”萧景珩嘶吼,“父皇怎么可能——”
“陛下确实不可能。”
我平静地接过话头,“但赵统领欠我沈家一条命。上一世,他全家因你而死。这一世,他选择还债。”
萧景珩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沈安然了。
他颓然坐倒,忽然笑了:“你以为赢了?沈安然,你以为扳倒我就赢了?朝堂之上,盘根错节,你一个女子——”
“谁说我要留在朝堂?”
我摘下凤冠,扯下嫁衣,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劲装。
“殿下,您大概忘了。我沈安然十五岁随父亲镇守边关,十七岁独立领军击退北境三万铁骑。我能帮您画出边关布防图,也能亲手毁掉它。”
“从今日起,我不做任何人的妃。”
“我要做的,是沈家军的统帅,是北境三十万将士的主帅。”
“是这天下,谁也别想再踩在脚下的沈安然。”
萧景珩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而我转身,走向殿门。
身后传来沈清婉的哭喊:“姐姐!姐姐我错了!求求你带我走!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
我没回头。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哭的。在我被赐死的那个夜晚,她哭着求萧景珩饶我一命。
然后等萧景珩一走,她就笑着对我说:“姐姐,你知道你最蠢的是什么吗?是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真心。”
殿外,月光如水。
萧衍跟在我身后,忽然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
“北境苦寒,你一个女子——”
“战王殿下,”我转身看着他,笑了,“您觉得,我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女子吗?”
他沉默片刻,也笑了。
“不是。”
“那就好。”
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太子府。
上一世,我在这里葬送了所有。
这一世,我在这里拿回了所有。
“驾!”
马蹄声碎,我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
身后,萧衍的声音随风传来:“沈安然,我在北境等你。”
我没应。
但嘴角,忍不住弯了。
京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
那是太子府被封,萧景珩被收押的信号。
上一世,这钟声是为我送葬。
这一世,这钟声是为我开道。
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无人能挡我沈安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