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天,我当着太子的面撕了婚书。

“臣女不配。”

殿内鸦雀无声。太子萧衍手中的茶盏还悬在半空,茶汤微颤,一如他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温柔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阿蕴,你说什么?”他声音还是那样好听,低沉如大提琴,上一世我就是被这把声音哄得昏了头,赔上了沈家满门。

我抬起头,直视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说,这太子妃,谁爱当谁当。”

记忆如潮水倒灌。上一世,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座东宫偏殿。我跪在他面前,羞怯地接过那道赐婚圣旨,以为自己是全京城最幸运的女子。父亲时任户部侍郎,虽非顶级门阀,也算清贵之家。萧衍选中我,看中的正是父亲手里那本账——户部掌天下钱粮,而他需要有人帮他填上军饷挪用的窟窿。

我嫁了。

大婚那夜他挑起盖头,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他说:“阿蕴,孤定不负你。”

我信了。

婚后三年,我掏空嫁妆替他打点上下,跪求父亲动用关系为他遮掩亏空,甚至——在太子被先帝猜忌时,我设计让父亲主动揽下贪墨罪名,以沈家满门清誉保他周全。

父亲被斩首那天,萧衍握着我的手说:“阿蕴,委屈你了。等孤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替岳父平反。”

我没等到那一天。

先帝驾崩,萧衍继位,登基大典当日,我被封为皇后,入主中宫。我以为苦尽甘来,当夜,一杯鸩酒送到我面前。

“皇后沈氏,善妒无德,残害皇嗣,赐死。”

我至死都没见过他说的那个“皇嗣”。我只记得毒酒入喉的灼烧感,记得宫人们冷漠的脸,记得他在我断气前派人送来一句话——

“沈蕴,你父亲贪墨的铁证还在孤手里。若你乖乖赴死,沈家其余人,孤可饶他们一命。”

我死了。

然后我醒了。

醒在赐婚前一日,醒在沈家老宅的闺房里,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丫鬟秋禾端着水盆推门进来,看到我满脸泪痕,吓得盆都摔了。

“小姐!您怎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死死攥着被子,指甲嵌进掌心。上辈子我死时才二十三岁,葬在何处都不知道。父亲尸骨未寒,母亲哭瞎了眼,弟弟被流放岭南。

萧衍。

你欠沈家的,这一世,我要你千倍万倍地还。

“去请父亲母亲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是从活人嘴里发出的。

秋禾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父亲沈知行来得很快,他穿着朝服,似乎刚从衙门回来。母亲柳氏跟在身后,脸上还带着担忧。他们进门时,我正在对着铜镜整理鬓发,镜中那张脸年轻娇嫩,十七岁的眉眼还未褪去稚气,但眼底的寒意已经不属于这个年纪。

“蕴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母亲伸手要摸我的额头。

我偏头避开,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父亲皱眉:“起来说话。”

我不起,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太子殿下若遣人来提亲,请父亲务必回绝。女儿此生,绝不入东宫。”

夫妻二人都愣住了。

母亲蹲下身扶我:“蕴儿,你在说什么?太子殿下何时说过要提亲……”

“明日。”我笃定道,“明日太子会以赏花为名邀父亲入东宫,席间提及女儿,言辞恳切,求娶为正妃。父亲若答应,后日赐婚圣旨便会送到家中。”

父亲脸色骤变。他做了十几年官,自然听得出这番话的分量。我不是在说猜测,我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沉声问。

我站起来,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女儿做了一个梦。梦里太子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鸩杀女儿,并以此要挟父亲顶罪。父亲不信,大可以等明日验证。”

母亲脸色煞白,一把拉住父亲的手臂:“老爷……”

父亲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明日之事,为父自有分寸。”

他走出门时脚步沉重,但我知道,他不信。父亲是纯臣,对太子忠心耿耿,上一世正是这份忠心害死了他。

没关系。明日太子开口提亲之时,就是他第一次看清萧衍真面目之时。

次日,父亲赴东宫之约。

我在家中等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父亲回来,脸色铁青。他径直走进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直到掌灯时分才唤我过去。

“你说得对。”他坐在太师椅上,声音沙哑,“太子今日确实提及你,言辞恳切,许诺正妃之位。若非你提前告知,为父几乎当场应下。”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父亲。

“回绝之后,太子脸色虽然如常,但握杯的手指泛白。”父亲闭上眼睛,“蕴儿,你那个梦,还梦见了什么?”

我走过去,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父亲,您只需知道一件事——太子并非明主,沈家若依附于他,只有死路一条。女儿已有打算,这一世,女儿要站到他的对面去。”

父亲睁开眼,定定看着我。他看到了我眼底的决绝,那不是一个十七岁闺阁女子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寒意。

“你想做什么?”他问。

“扳倒太子。”我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但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是先断了太子的财路。”

上一世,萧衍之所以能拉拢朝中大半势力,靠的不是他多有能力,而是他手里有钱。太子妃的嫁妆、沈家的家产、还有后来抄了几个世家的浮财,全部填进了他收买人心的无底洞。

这一世,我要让他从第一步就穷。

三天后,太子第二次遣人来提亲,这次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身边第一红人——太监总管李德安。

李德安笑容满面地进了沈府,身后跟着一队抬着聘礼的太监。他宣读了太子的亲笔信,言辞之恳切,几乎让人以为萧衍是个痴情种子。

我站在屏风后,听父亲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婉拒。

“沈大人,殿下是真心求娶令爱,您这再三推辞,让老奴回去如何交代?”李德安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不悦。

父亲叹气:“非是本官不识抬举,实在是蕴儿自幼体弱,算命先生说十八岁前不宜议亲,否则有性命之忧。殿下厚爱,沈家受之有愧,待蕴儿过了十八岁生辰再说可好?”

十八岁生辰?那时萧衍的太子之位早被废了。

李德安无功而返。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队太监抬着聘礼灰溜溜地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衍,你以为这就完了?不,这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要断的,是你最大的依仗——军饷贪墨的窟窿。

上一世,萧衍之所以急需户部的支持,是因为他暗中勾结边关将领,将军饷截留三成用于培养私兵。这笔烂账被他捂了整整三年,直到我父亲顶罪才彻底掩埋。

这一世,我要让这笔账提前爆出来。

方法很简单——给太子死对头递刀。

三日后,我换了男装,带着秋禾从后门出了沈府。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这是三皇子萧景琰的别院,上一世,他是唯一一个在萧衍登基后活下来的皇子,不是因为投降,而是因为他手握重兵,萧衍不敢动他。

我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扣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年轻侍卫,上下打量我一眼:“找谁?”

“烦请通传三殿下,就说沈家有一桩买卖,殿下一定感兴趣。”

侍卫皱眉,正要赶人,院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让她进来。”

我绕过影壁,看到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正坐在石桌前品茶。他五官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与萧衍那种温润如玉的假面截然不同。

萧景琰,上一世唯一一个对我说过“保重”的人。那是在父亲被押赴刑场的路上,他策马经过,看到我跪在路边,低声说了两个字。就两个字,却比萧衍三年的甜言蜜语都重。

“沈家?”他抬眼看我,目光锐利,“户部沈知行的女儿?”

“正是。”我走到他对面,不卑不亢地坐下。

他轻笑一声,倒了杯茶推过来:“有趣。你父亲刚拒了太子的求亲,你就来找本王。说吧,什么买卖?”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殿下可想知道,太子这些年截留的三成军饷,都去了哪里?”

萧景琰的眼神瞬间变了,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