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死因很可笑——食物中毒。法医在我生前最爱的草莓蛋糕里检测出了氰化物,剂量不大,刚好够一个九十斤的女人在深夜独自死去。
那蛋糕是我自己买的。
不,是沈渡买的。他永远记得我最爱的那家甜品店,永远记得我最喜欢的草莓乳酪,甚至连配送时间都掐得刚刚好——晚上十点,我加完班回到家,精疲力竭,急需一点甜。
上一世的我吃下去了。
上一世的我死在了二十六岁。
死前最后的记忆不是疼痛,而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渡发来消息:“宝贝,蛋糕好吃吗?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我甚至没来得及回。
再睁眼,我回到了二十二岁。
手机日历显示:距离我放弃保研还有三天,距离沈渡向我开口要第一笔投资还有五天,距离我的人生彻底滑向深渊——还有整整四年。
我翻身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真甜。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被沈渡搂在怀里,眼睛里全是星星。旁边那个男人眉目温和,笑容干净,像所有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完美男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把它撕了。
碎片落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翻滚,灼烧着我的每一寸理智。我想起监狱里那张冷冰冰的床,想起我妈最后打来的那通电话——“然然,爸爸住院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不能。我在拘留所。
等我终于出来,爸爸已经走了。我妈在追悼会上哭到晕厥,三个月后也跟着去了。
而沈渡那时候正在参加创业峰会的颁奖典礼,身边站着我的“好闺蜜”苏晚吟,两个人西装礼服,光鲜亮丽,对着镜头笑得像一对璧人。
记者问他成功的动力是什么,他说:“是我太太,她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
他太太是苏晚吟。
我才是那个被注册成公司法人、背上所有债务、最后以“职务侵占”罪名被送进监狱的傻子。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渡的消息:“然然,睡了吗?明天陪我参加一个饭局吧,有几个投资人,我想介绍你认识。”
上一世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得他终于肯把我带进他的圈子了。第二天盛装出席,在饭局上被灌了半斤白酒,最后签了一份我根本没看清的投资协议。
那份协议上,我的名字出现在“无限连带责任担保人”那一栏。
沈渡的公司后来破产清算,所有债务都追到了我头上。
我回复:“不了,明天我要去学校交保研材料。”
“你不是说要陪我创业吗?保研的事情可以再商量。”消息秒回,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然然,你说过会支持我的。”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绑架了整整四年。
每一次我想为自己做点什么,他就会用“你说过会支持我的”来堵我的嘴。我放弃了保研,放弃了出国,放弃了父母给我找的好工作,甚至放弃了陪爸爸做手术。
我在他身上投入了全部的时间和金钱,最后他连骨头都没给我剩。
“我改主意了。”我打字,“沈渡,我不打算陪你创业了。”
电话在三秒钟后打过来。
“然然,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骨子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还是压力太大了?我们见面聊好不好?”
听听,多好的台词。
上一世的我会感动得稀里哗啦,觉得他是在乎我的。现在我只想笑——他急的不是我改变了人生规划,而是他的第一笔投资要泡汤了。
因为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根本没有投资人脉,他所有的启动资金都来自我。我掏空了自己的奖学金、打工攒下的钱、还有我妈偷偷塞给我的十万块“嫁妆”。
整整二十三万。
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来说,那是全部身家。
对沈渡来说,那只是一张入场券。
“不用见面了。”我平静地说,“我考虑得很清楚,我要保研,以后大概率会走学术路线。你的创业项目很好,但我不适合参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然,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委屈,“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做点事情,我们一起打拼,以后的日子会很好。你不是说想开一家自己的甜品店吗?等公司走上正轨,我就给你开,好不好?”
甜品店。
我在监狱里听说苏晚吟真的开了一家甜品店,名字叫“渡·甜”。沈渡投了两百万,装修得像个童话世界,墙上挂着我当年画的那些设计草图。
他连我的梦想都拿去哄另一个女人了。
“不用了。”我说,“我不喜欢甜食了。”
挂掉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证据。上一世我进监狱之前,曾经无意中看到过沈渡的账本——两套账,一套对税务,一套对自己。偷税漏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我当时没有留底,后来想举报都找不到证据。
这一世不一样。
我知道他的财务数据会藏在哪,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去见哪个投资人,知道他那个“原创”的核心算法其实是从一个留学生手里骗来的。
我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遇见苏晚吟。
三天后,学校图书馆。
苏晚吟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抱着几本书坐在我对面,笑容甜美得像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
“你好,你是金融系的沈然吗?我叫苏晚吟,新闻系的。我读过你发表的那篇关于互联网金融风险控制的论文,写得太好了!”
上一世我被这句夸奖哄得心花怒放,觉得遇到了知己。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因为论文来找我的,她是沈渡安排的一颗棋子。
沈渡知道我性格谨慎、不容易被说服,所以他需要一个“偶遇”的朋友来侧面影响我。苏晚吟的任务就是跟我做闺蜜,然后在我耳边不断吹风——“沈渡对你真好”“你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要是放弃这么好的男人,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配合得天衣无缝。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谢谢。”我微笑,“你是新闻系的?对互联网金融感兴趣?”
“其实不太懂,就是觉得你写得很厉害。”她歪着头看我,“沈然,你看起来好有气质,是不是学过舞蹈?”
上一世我在这段对话里沦陷了。
这一世我只是在心里默数:还有两分钟,沈渡会“恰好”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然后苏晚吟会“恰好”认识他,然后他们会“恰好”发现彼此都认识我。
一切都很“恰好”。
果然,两分钟后,沈渡推门进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温润,笑起来的时候像三月的春风。
上一世我被这阵风吹了四年,最后被吹进了坟墓。
“然然。”他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我面前,然后“意外”地看了苏晚吟一眼,“这位是?”
“你好,我是苏晚吟,沈然的……”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朋友?”
“你好。”沈渡笑得温和,“谢谢你照顾然然,她不太会照顾自己。”
我端起咖啡,闻了闻。
美式,不加糖,多加一份浓缩。
上一世我喝了四年这种咖啡,只因为沈渡说我“太甜了,需要中和一下”。我本来最爱的是拿铁,但为了他,我硬是把自己改成了美式。
就像我为了他,把自己从一个有主见的女孩改成了一个只会点头的提线木偶。
我把咖啡放在桌上,没喝。
“沈渡,”我说,“我昨天跟导师聊过了,保研名额已经确定,我下周就去办手续。”
他的笑容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端咖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恭喜你,然然。”他说,“我支持你的决定。”
苏晚吟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哇,沈然你好厉害!保研诶!你男朋友也好好哦,这么支持你。”
完美。
剧本一个字都没改。
我站起来,拿起包:“你们聊,我还有课。”
“然然?”沈渡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离开这个“增进感情”的局。
“对了,”我走出两步,回头看他,“沈渡,你之前说要我投资的那件事,我算了一下,你的商业模式有问题。现金流撑不过六个月,而且你的核心算法有侵权风险。建议你重新做一下法律尽调。”
他的脸色变了。
上一世他直到公司B轮融资的时候才被发现算法侵权,赔了一大笔钱,差点导致公司破产。后来他用我的名义注册了另一家公司,把资产全部转移过去,才躲过了这一劫。
但那个侵权的锅,最后是我背的。
因为那家用来转移资产的公司,法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猜的。”我笑了笑,“毕竟我是学金融的,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我走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好。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的桂花香。
上一世我已经忘了桂花是什么味道。监狱里的空气永远是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混合着绝望和后悔。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请问是顾晏辰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慵懒:“哪位?”
“我是沈然,方舟资本的王总应该跟你提过我。关于你最近在找的那个互联网金融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我可以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要在三个月内收购一家叫‘启航科技’的公司,不管它的创始人沈渡开出什么条件,你都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跟他有仇?”
“不,”我说,“我只是知道他值多少钱。”
顾晏辰笑了。
那个笑声很低,像大提琴的共鸣,跟沈渡那种精心设计的温柔完全不同。
“有点意思。”他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见。”
我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上一世我用了四年时间毁掉自己,这一世我要用同样的时间,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手机又震了。
沈渡的消息:“然然,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开通讯录,把他的备注从“沈渡❤️”改成了“目标A”。
然后我回了一条:“你很好,不用改。”
这是真话。
他确实不用改。因为他永远都是那个自私凉薄、精于算计的沈渡。上一世我用了四年才看清他的真面目,这一世我不需要他改,我只需要他输。
而我已经知道了他所有的底牌。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当我第二天走进顾晏辰的办公室时,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项目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是不是也记得?”
我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记得什么?”我问,心跳骤然加速。
他靠在椅背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旁,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投资人,更像一个刚从考场出来的学生。
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记得你上一世死得有多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