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跪了一地人,茶盏碎裂声隔着门都能刺得人耳膜疼。李公公缩着脖子使眼色,让新来的小太监赶紧去请那位——满宫里头,如今能在陛下盛怒时靠近的,也就澄心堂那位主子了。小太监连滚爬走,心里直打鼓,那位主子,可是个顶奇特的。
你道是为何?这说的正是咱们那位“暴君的佛系宠妃”姜淼。她入宫半年,位份不算顶高,模样也不是最美艳,偏偏就她,能在皇帝夏侯桀那张阎王脸面前,慢悠悠剥她的橘子,还分他一半。旁人是伴君如伴虎,战战兢兢;她倒好,真把这位杀伐果断、戾气满身的暴君,当成了个……唔,脾气不太好的室友。

这会儿,姜淼正歪在自己小院的竹椅里,对着本话本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手边小几上摆着冰镇过的葡萄酪,好不惬意。听小太监带着哭腔说完,她叹了口气,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点心屑:“又砸东西?这个月第三套青玉盏了吧,忒费钱。” 语气里那点子心疼,活像是自家败家子又糟蹋了家当。
她扶着宫女的手起身,也不换什么正式宫装,就一身浅碧色家常襦裙,晃晃悠悠往御书房去。路上还折了支将开未开的晚桂,嗅了嗅,别在衣襟上。踏进那低气压能闷死人的殿内,她先瞥了眼满地狼藉,然后目光落在御案后那个浑身冒黑气的男人身上。

夏侯桀见她来,眉头锁得更紧,手里的奏折几乎捏碎:“你来做什么?看朕的笑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姜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自自然然走到他身旁,伸手,不是去碰他,而是将他手边那方快被扫落的砚台往里推了推。“臣妾是来救这方紫金砚的,”她声音温温软软,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前儿听您说,用它批折子顺手。砸了多可惜。”
她也不劝,也不问缘由,自顾自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做成小兔子模样的绿豆糕。她拈起一块,递到他紧抿的唇边:“厨房新试的,甜度降了三分,用的是江南新贡的绿豆沙,您尝尝?生气费神,吃点甜的补补。”
殿内死寂。李公公冷汗湿透了后背。敢在暴君气头上让他“吃东西补补”的,这位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份。
夏侯桀死死瞪着她,那眼神能吃人。姜淼举着糕点,手臂都不带晃的,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有点……走神?大概是在想她没看完的那本话本子结局。
半晌,夏侯桀喉结动了动,竟真的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的清香在口中化开,那股横冲直撞、欲要毁天灭地的邪火,莫名其妙就滞了一滞。
这便是“暴君的佛系宠妃”最让人跌眼镜之处。她不玩争宠献媚那套,也不故作清高,她就是一种纯粹到近乎“懒”的平和。她的佛系,不是装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爱咋咋地,反正天塌下来先吃饭”。这种奇异的气质,恰恰成了克制夏侯桀这种暴戾性子最有效的“软刀子”。她像一泓温水,不知不觉就浸润了烧红的烙铁。
姜淼见他吃了,眼睛弯了弯,顺手把剩下半块自己吃了。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案上另一本奏折,看了看:“哟,黄河水患?怪不得您上火。但光砸东西,银子也不会从地里长出来呀。”她说话带着点家乡的软糯口音,像闲聊,“臣妾老家靠近淮水,俺们那儿老人常说,‘急水冲不了沙,慢工出细活’。陛下您先顺顺气,气顺了,法子说不定就来了。”
她这些话,翰林院那帮老臣不敢说,后宫其他人想不到说。只有她,用这种拉家常、甚至有点“没大没小”的方式,说了出来。偏偏夏侯桀听进去了。他夺回奏折,冷哼:“你懂什么。”语气却已缓了八度。
“臣妾是不懂朝政,”姜淼从善如流地点头,又给他倒了杯温度刚好的茶,“但臣妾懂,陛下要是气坏了,那才真是没辙了。”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这大概就是‘暴君的佛系宠妃’的生存之道?反正急也没用,不如先顾好眼前人,喝杯茶,吃块糕。”
看,她又提了。这次的在于,她点明了自己这种“佛系”并非消极,而是一种在极端压力环境下,保护自己、同时也潜移默化影响对方的特殊策略。她关注的不是遥不可及的权柄恩宠,而是“眼前人”实实在在的情绪与健康。这种务实到极点的关怀,恰恰是孤独暴君潜意识里最缺的东西。
夏侯桀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大口,胸腔里那团火烧云,不知不觉散了些许。他瞥见她衣襟上那支晚桂,淡淡香气混着绿豆糕的甜,竟让这血腥味仿佛还未散尽的御书房,生出一点可笑的“生活气”。
后来,黄河水患的应对策略在君臣商议中逐渐成型。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当夏侯桀又要控制不住脾气时,目光总会下意识寻找那个碧色身影。找到了,看见她在那优哉游哉地插花、品茗、看闲书,甚至偷偷打个小盹,他那股子毁灭一切的冲动,就会奇异地平息下去。
宫里人都说,澄心堂那位,是陛下专属的“宁神香”。而只有姜淼自己知道,她哪是什么神香,她就是条想躺平的咸鱼,不小心游进了龙潭,顺便用咸鱼那套“不争不抢、吃饱睡好”的哲学,把这潭水搅得……嗯,没那么腥风血雨了而已。
这“暴君的佛系宠妃”最终极的奥秘,或许就在于此——她不试图改变暴君,她只是完整而放松地做自己。这份在高压环境中不可思议的稳定与自洽,本身就成了最强大的影响力,像水滴石穿,无声无息地磨去了暴君周身最尖利的棱角。她给了这冰冷宫廷一个全新的可能:原来,不需要战战兢兢,不需要勾心斗角,仅仅只是“存在”着,好好生活,也能成为一种温柔的力量。
瞧,这后宫的画风,可不就让她给带歪了么?连陛下最近发火,都记得先把手边的砚台往里头挪挪再砸——毕竟,那是套好东西,砸了,某位佛系妃子又会念叨“忒费钱”。这日子,就这么吵吵嚷嚷,又莫名踏实实地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