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抬头望着“古风”二字石雕门额,心里头嘀咕:这乔家大院,不就是个老房子么,有啥看头?要不是朋友极力推荐,我这会儿大概还在太原街头上晃悠呢-3。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仿佛打开了一段尘封的岁月。导游是个地道的山西后生,一口晋中方言听着挺亲切:“大家看这门上的铜对联,‘子孙贤族将大,兄弟睦家之肥’,这可是乔家的治家根本嘞!”-3-5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字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说来也怪,刚才还觉得这儿就是个旅游景点,此刻却隐隐感觉到这院子里藏着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穿过门楼,眼前是一条八十米长的石砌甬道,把六个大院分列南北-7。院子套着院子,房檐挨着房檐,我这才晓得,原来这乔家大院可不是普通宅子,它是座封闭的城堡式建筑群,从高处往下看,整个布局竟是个双“喜”字形-3-8。朋友之前跟我讲“皇家看故宫,民宅看乔家”,我还不以为然,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高墙深院、森严壁垒的气势,心里头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点实感-3-7。
我们走进北面的一个院子,导游指着一间厢房说:“当年张艺谋拍《大红灯笼高高挂》,就是在这取的景。那时候剧组为了拍雪景,拉来一卡车的化肥洒在院里,拍完了,乡亲们还能分到化肥嘞!”-4 大家都笑了,我却在想,这院子怕是见过不少热闹吧。

转到一间陈列室,我看到玻璃柜里放着一件铁梨木雕的“犀牛望月镜”,旁边还有盏“九龙吊灯”-3-4。导游说这些都是乔家的旧物,尤其是那镜子,两百多年了镜面都不变形-3。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墙上挂着的那些家规戒律:“不准纳妾,不准虐仆,不准嫖妓,不准吸毒,不准赌博,不准酗酒”-5。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在清朝那会儿的大户人家里,可真是不多见。导游解释说,乔家当家人乔致庸治家极严,他告诫子孙,做人做生意要把“信”和“义”摆在头里,“利”字要放在最后-5-6。他还有句口头禅:“经商处事首重信,次讲义,第三才是利。”-5
我心里一动。这些年自己创业,没少为“利”字奔波,有时甚至觉得,在生意场上太讲“信义”是不是有点傻?乔家这套老掉牙的理念,在如今这世道还行得通么?
走到乔家祠堂附近,导游讲了个故事,让我心里那点不以为然彻底动摇了。他说1900年八国联军闹北京,慈禧太后逃难到山西,乔家不仅接待了这位落难的老佛爷,还捐了十万两银子-5-8。后来慈禧为表谢意,赐了块“福种琅缳”的匾-3。这故事听着像是投资,但紧接着导游又说了另一件事:1938年日本人打过来,乔家举家外逃前,设法弄到一面意大利国旗挂在门口,还贴了神父写的告示,愣是让这座院子在战乱中完好保存了下来-1。而当时山西很多其他晋商的宅院,都被毁得差不多了-1。
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乔家捐钱给慈禧,或许有“烧冷灶”的考虑,但在兵荒马乱中千方百计保住这座宅院,就不单单是算计了。这院子是祖业,是根基,是乔家一代代人精神的寄托。他们看的,恐怕不只是眼前利害,还有更长远的、超越时代动荡的东西。
走到一间展室,里面陈列着各种旧票据、账本和商号的牌匾。导游停在一块写着“汇通天下”的复制牌匾前,声音提高了些:“乔致庸晚年最大的抱负,就是让银票能像河水一样在全国流通,不管是一两银子还是千两万两,都能异地汇兑。他说‘你就是有一两银子,我也要帮你汇兑!’”-6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股豪气。在那个交通靠走、通讯靠吼的年代,要实现“汇通天下”,靠的是什么?不就是遍布天下的分号和深入人心的“信用”二字么!上海汇丰银行的外国经理都说过,和山西商人做了几十年交易,没遇到一个骗人的-1。晋商的信誉,是实实在在用真金白银和百年坚守砸出来的招牌。
站在乔家大院这深宅之中,我先前那个“老房子有啥看头”的疑问,自己找到了答案。我看的不只是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更是一个家族如何用最朴素的“信义”二字,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又让这份基业和精神穿越战火、动荡,一直传到今天-6。乔家的生意早已烟消云散,但这座院子还在,院子里这些故事和规矩还在。它们像无声的教诲,提醒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无论时代怎么变,有些根本的东西,不能丢。
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夕阳给门楼镀上了一层金边,门上的铜对联依稀可辨。我想起乔致庸亲自拟的另一幅对联:“求名求利莫求人须求己,惜衣惜食非惜财缘惜福”-5。这话说得实在,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就是告诫子孙要自强、要惜福。或许,乔家能富甲一方、绵延数代,靠的正是这种将宏大“信义”融入日常“治家”的智慧。这座院子,不仅仅是一座建筑遗产,更是一部立体的、关于中国商人精神根脉的活教材-1。这一趟,来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