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曳,映得满室喜字都带着几分恍惚的光晕。我顶着沉甸甸的凤冠,手心掐得生疼,才能按捺住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门“吱呀”一声开了,带着夜里的凉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香。
盖头被一杆乌木镶玉的喜秤缓缓挑起。

光漫进来的刹那,我与他,俱是愣在当场。
他望着我,眼底的冰霜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倏然融开一角,竟浮起些许怔忡与……惊艳?我脑中却“嗡”的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眼前这张俊美却陌生的脸,根本不是数月前徐州官道上,那个于刀光血影中将我牢牢护在身后的黑衣少年!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我想象的温和些,却也带着清晰的疏离,“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1。”
我猛地垂下头,死死盯着鸳鸯戏水的红绸鞋尖,生怕眼底滔天的骇浪与冰冷被他瞧了去。全京城的人都晓得,沈家大小姐沈绾才貌双绝,是陆淮之心头求而不得的白月光。长姐嫁入靖王府那日,他醉倒琼华楼,成了满城的谈资-6。可又有几人知道,沈家还有个自幼体弱,养在城外庄子里的小女儿呢?
他求娶我,不过是因为听闻我与长姐容貌有几分相似,是个廉价的、聊慰相思的替身-1。这些,我上花轿前就心如明镜。我甚至甘之如饴,因为我心心念念要嫁的,本就是我误认作是他的那个“淮之”。我以为那是天定的缘分,是绝境逢生后命运馈赠的糖。哪承想,这竟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错认!
“你应当知晓我娶你的目的。”那点温和的假象很快褪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像冬日檐下挂着的冰凌,“我心里只有你长姐。你既进了陆家的门,该有的体面我不会短了你,但莫要生出不该有的痴念-1。”
我咬紧了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我哪里是在为他的绝情伤心?我是为自己那可悲又可笑的一腔孤勇,为那个影子般救过我、我却连他真实名姓都不知道的少年郎。眼泪不听使唤地滚下来,一颗颗砸在繁复的嫁衣纹路上。
“你……哭什么?”他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竟有些手忙脚乱地将那方盖头又往我头上一遮,挡住了我泪眼婆娑的脸,“我今夜尚有公务要处理,你……早些安歇-1。”
脚步声匆匆远去,门被合上。我扯下盖头,望着满室刺目的红,那红色好像化成了一块巨大的淤血,堵在心口。柳嬷嬷上前劝慰,我只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我能说什么?难道告诉所有人,我沈家二姑娘,欢天喜地嫁人,却连自己的新郎官都能认错?这怕不是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6。
那一夜,我对着红烛流干了眼泪,也想通了许多事。既然错了,便只能将错就错。陆淮之心有他属,于我而言,何尝不是一重解脱?至少,我不必对着一个冒牌恩人付出真情实感。这深宅大院,就当作另一处清净的庄子罢。
往后的日子,倒出乎意料地平静。陆淮之似乎真打算践行他的“诺言”,给我体面,也给我冷漠。他很少来我院中,即便来了,也是客套疏离地问几句起居,仿佛我只是他府上一件需要偶尔查验的摆设。我也乐得扮演一个安静本分的“替身”,每日请安、理事、看书、刺绣,将心里那个真正的“淮之”小心翼翼地埋藏起来。
转变发生在一个雨夜。他带着一身湿寒气息回府,脸色苍白,竟是旧疾复发。鬼使神差地,我用了从前在庄子上跟一个老游医学的推拿手法,替他缓解痛楚。他靠在榻上,紧闭着眼,忽然低声问:“你怎会这个?”
我手一顿,平淡答:“庄子里学的,雕虫小技。”
他不再说话,良久,才几不可闻地道了句:“有劳。”
那之后,我们之间那种冰封的僵硬,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会在用膳时,偶尔瞥一眼我喜欢的菜式;会在得知我夜里看书后,默许管家在我房里多添两盏明亮的灯。我们像隔着一条薄雾笼罩的河,彼此能望见模糊的身影,却谁也不肯先涉水而过。
直到长姐沈绾与靖王和离的消息传来-6。那日他回府极晚,身上酒气浓重,径直到了我窗前,却不进来,只是站在那里,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我推开窗,与他四目相对。
“她都和离了,你……是不是要休了我,去求娶她?”我问得直接,心里竟是一片麻木的空茫。
他抬眼,眼底醉意朦胧,却有一丝清晰的痛楚与自嘲:“休了你?然后呢?再去做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陆淮之此生做的第一件蠢事,是当年没能拦住她嫁人;第二件蠢事,便是以为娶个影子就能填补虚空。如今看来,蠢不可及。”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上前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我额前:“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你新婚那夜的眼泪。起初以为你是委屈,后来觉得不像。你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一个人?”
我猝不及防,被他问中心事,脸色霎时白了。
他见状,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果然。我们这对夫妻,倒也登对。”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罢了。沈绾已是过去。而你我……日子还长。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从这‘错’里,寻一条对的路出来。”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我独自在窗边,心潮起伏。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妥协,还是……另一丝可能?
那夜我失眠了。辗转反侧间,忽然想起曾在某个读书论坛的角落里,瞥见过一个帖子,推的正是《纵情缠欢小说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当时只觉这名字香艳直白,未曾留意。此刻莫名想起,却觉得这“纵情缠欢”四字,于我和陆淮之而言,何其讽刺。我们被“情”与“恩”的错觉所缚,阴差阳错地“缠”在一处,却从无半分真正开怀的“欢”。若真有人写下这样的故事,怕也是这般啼笑皆非、满心酸楚吧?读那样的小说,或许能让人在别人的悲欢离合里,照见自己的影子,获得一丝“原来并非我一人如此”的慰藉-5。
日子依旧流水般过,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会过问我管家的事,我会在他熬夜办公时,让厨房送一碗温热的羹汤。我们开始像最普通的世家夫妻一样,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内里却各有各的惊涛骇浪,秘而不宣。
初秋围猎,我随他前往京郊猎场。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受惊,带着我疯跑向山林深处。颠簸中,我坠下马背,滚入灌木丛,脚踝传来钻心的痛。就在我恐惧无助之时,一个身影如猎豹般迅疾掠至,一手控住惊马,随即蹲在我身前,声音是罕见的紧绷:“伤到哪里了?”
是陆淮之。他额上沁着汗,眼底的焦急做不得假。他仔细查看着我的伤处,那专注的神情,竟与记忆中那个黑衣少年重叠了一瞬。我恍惚了一下。
“能站起来么?”他问,手臂已然伸了过来。
借着她的力起身,脚踝却使不上劲,我疼得吸了口冷气。他眉头紧锁,忽然一言不发地将我打横抱起。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的脖颈。
“别动。”他沉声道,抱着我稳稳地向营地走去。他的怀抱宽阔,带着体温和熟悉的松墨香,我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一路上,他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许多贵族子弟与女眷看见了这一幕,目光各异。他将我直接抱回帐中,召来随行太医。等待时,他坐在一旁,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方才……我很害怕。”
我一怔。
“怕你像她一样,遇到危险,而我……”他顿住,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指的是长姐。他也曾在某个时刻,为另一个女子如此担惊受怕过吗?
太医诊治后,说只是扭伤,需静养。他明显松了口气,亲自盯着人煎药,又吩咐侍女小心伺候。那份细致周全,超出了“体面”的范畴。
夜里,我脚疼得睡不着,他竟也没走,坐在灯下拿着一卷书,却许久不见翻页。
“夫君,”我轻声唤他,这个称呼第一次如此自然地说出口,“你还记得徐州官道吗?”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望来:“怎么问起这个?”
“只是忽然想起,听说那边风景独特。”我掩饰道,心却提了起来。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我片刻,缓缓道:“两年前我奉旨南下巡查,确曾路过徐州。不过行程匆忙,未及细观风景。只记得……在官道附近,顺手处置过一伙不长眼、惊扰了路人车驾的流匪。”
我呼吸一窒!时间对得上!难道……我强压激动,颤声问:“那……被惊扰的路人,你可曾见到?”
他摇了摇头:“未曾。匪徒解决后,我便匆匆离去,赶赴下一处了。”他眼中浮现一丝疑惑,“你为何对此事如此关切?”
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我。不是他。他只是“路过”,只是“顺手处置”,并非那个将我护在身后,用马车载我一程,告诉我他叫“淮之”的少年。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的阴差阳错。我认错了人,嫁错了人,却在这段错误的姻缘里,渐渐对眼前这个真实而复杂的男子,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这次,不是为了那个幻影般的少年,而是为我自己,为这荒唐命运,也为眼前这个或许……我可以试着去了解、去触碰的真实的人。
陆淮之见我落泪,顿时有些无措。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榻边,犹豫了一下,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的泪:“可是脚疼得厉害?我让他们再熬些止痛的汤药来?”
我摇摇头,抓住他欲收回的手,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陆淮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初想嫁的人并不是你,你待如何?”
他瞳孔微缩,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力道有些大。静默在帐中弥漫,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拇指摩挲着我未干的泪痕,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那又如何?我最初想娶的,也未必是眼前的你。”
“但这世间夫妻,有多少是恰好爱着眼前这个人而结合的呢?多是父母之命,或是利益权衡,或是……阴差阳错-1。”
“我们开局便是一盘错棋,步步皆错。可既然已是局中人,何不试试,将这盘棋走下去?或许走着走着,便能走出新的棋路,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沈绾是陆淮之年少时的一个梦。梦很美,但总会醒。如今在我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管家也会推拿,倔强又敏感的沈家二姑娘。”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忽然觉得,与眼前人下完这盘棋,纵使开局荒唐,过程或许也……不乏滋味。”
“至于你心里曾有的那个人,”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又带着某种笃定的笑,“就让他留在过去吧。从今往后,你的‘淮之’,只能是我。”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死水般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情深不悔的告白,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和一种共同面对荒唐、并试图从中开辟未来的勇气。
我想起那次偶然看到的《纵情缠欢小说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的推荐,当时只觉是消遣。如今想来,人生有时真比小说更曲折。读者追寻那样彻底投入、不顾一切的情感故事,或许正是因为在现实中,情感总是掺杂着太多误算、责任与不得已。在故事里纵情一场,何尝不是对现实遗憾的一种补偿-5?而我和陆淮之,没有小说里那般纯粹炽烈的开头,却在这片由错误开垦的荒地上,意外地种下了一颗名为“可能”的种子。
窗外秋风掠过草场,带来远处篝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人们的笑语。帐内烛火温暖,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脚踝还在疼,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棋局已然如此,便陪他走下去吧。看看这开局全错的两个人,最终能走到哪一步。或许,也能在现实的局限与身份的桎梏里,找到属于我们的、不那么完美却真实可触的“纵情”与“缠欢”。
长夜未尽,但黎明似乎已在不远处,透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