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三遍,林晚照才从宿醉里挣扎着爬起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让她自己都厌恶——浮肿的眼袋、蜡黄的脸色、嘴角一颗因为焦虑冒出来的痘。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五秒钟,突然想起今天是和陆景舟在一起的第七年纪念日。

七年。她从二十二岁跟到他二十九岁,从大学刚毕业的小女孩跟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舟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了。你自己解决。”

没有“纪念日快乐”,没有“对不起”,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敷衍。

林晚照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想起昨天在商场看到的画面——陆景舟和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在星巴克角落面对面坐着,他的手搭在那个女人的手背上,笑得温柔。那个女人林晚照认识,是陆景舟公司新来的财务总监,叫沈知意。

她没有冲上去质问。七年的感情早就教会她一个道理:质问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上一次质问他和女同事单独吃饭,陆景舟摔了三个杯子,说她“不信任他”“无理取闹”,最后是她哭着道歉才哄好了他。

林晚照走到客厅,茶几上散落着三个空酒瓶。她昨晚喝了两瓶红酒,吐了两次,第三次吐的时候胃里已经没东西了,只剩下干呕和眼泪。

客厅的药箱被她翻得乱七八糟。她翻出一盒没拆封的药——疏肝益阳胶囊。这是上个月社区义诊发的,那个老中医说她肝气郁结、阳气不足,需要调理。她当时根本没当回事,随手塞进了药箱。

现在她看着那盒药,突然觉得自己确实该吃点什么了。

说明书上写着:疏肝解郁,益阳安神。用于肝郁气滞、阳气不足所致的胸胁胀痛、情绪低落、失眠多梦……

每一条都像是在说她。

林晚照倒了杯温水,吞了三粒胶囊。

药没什么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吞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郑重的事。像是给自己一个承诺——从今天开始,好好对待自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闺蜜方晴发来的语音:“晚照!你知道我在哪儿看到陆景舟了吗?他在半岛酒店西餐厅!和一个女的!今天不是你们纪念日吗?”

林晚照盯着那条语音,心跳很快,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她甚至能冷静地分析:陆景舟说今晚有应酬,实际上是在酒店和沈知意吃烛光晚餐。

应酬?应酬什么?应酬他的新欢?

她没回方晴的消息,而是点开了自己的银行APP。余额:一万两千三百块。而陆景舟上个月刚提了一辆五十万的车,用的是她帮他拉来的那个客户给的提成。

她的工资卡,每个月陆景舟都会转走一半,说是有个投资项目。三年了,她没见过一分钱回报。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把药箱重新整理好。她注意到疏肝益阳胶囊的盒子上印着一句话:“肝气通则百病消。”

百病消。她想,她的病大概不只是肝气郁结。她的病是太爱一个人,爱到忘了自己。

第二天,林晚照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去银行把工资卡的自动转账取消了。柜员问她确认吗,她说确认。语气平静得像是去菜市场买了棵白菜。

第二,她约了沈知意见面。

不是去撕逼,不是去吵架。她约在沈知意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那三粒胶囊真的起了效。

沈知意迟到了十五分钟,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款款走来,嘴角挂着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装作不认识”的微笑。

林晚照没给她表演的机会,直接开口:“陆景舟公司的财务总监,年薪六十万,对吧?”

沈知意愣了一下。

林晚照继续说:“你知道他去年公司亏了多少钱吗?三百二十万。你知道他欠银行多少贷款吗?一百八十万。你知道他名下那套房子其实是他妈的名字,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吗?”

沈知意的笑容僵住了。

“他跟你说的版本应该是——他单身,事业有成,有房有车,未来可期。”林晚照搅了搅咖啡,“但真相是,他公司快撑不下去了。那个让你心动的‘创业新贵’,不过是个靠女朋友拉客户、靠女朋友还房贷、靠女朋友的情绪价值续命的软饭男。”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林晚照笑了。

“因为以前的我以为离开他会死,”她站起来,把咖啡钱压在杯子底下,“后来我发现,不离开他才会死。”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很好。林晚照站在台阶上,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七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也许真的是那盒药起了作用。疏肝、益阳。疏的是七年的郁结,益的是丢了很久的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照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开始每天按时吃疏肝益阳胶囊,早晚各一次。她开始跑步、练瑜伽、早睡早起。她开始把以前花在陆景舟身上的时间,全部用来做自己的事情。

陆景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少了五千块?”他皱着眉看她,语气像是在质问一个犯错的下属。

林晚照正在敷面膜,头都没抬:“因为我不打算再养你了。”

陆景舟的脸瞬间涨红:“你什么意思?那些钱我是拿去投资的!等回报下来——”

“等回报下来,先还你妈的房贷?还是先还银行的利息?”林晚照撕下面膜,看着他的眼睛,“陆景舟,七年了,你投资了什么?投资了一个免费保姆、免费客服、免费提款机。”

陆景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有人了?”

林晚照觉得好笑。倒打一耙这种事,他永远是无师自通。

“对,我有新欢了,”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盒疏肝益阳胶囊,在他面前晃了晃,“它。比你靠谱,比你管用,还比你便宜。”

陆景舟气得摔门而去。

林晚照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没有哭。她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帮我约个律师。”

一个月后,林晚照正式搬出了那个她付了三年房贷的房子。

搬家那天,陆景舟破天荒地回来了。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他看到林晚照正在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突然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晚照,我错了,”他的眼眶红了,“我跟沈知意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只是一时糊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七年了,你舍得吗?”

林晚照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在冬天的深夜帮她暖过脚,也曾经在她需要陪伴的时候推开她说“别烦我”。

她慢慢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

“陆景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她平静地看着他,“不是爱上你,是爱上你之后,我就把自己弄丢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疏肝益阳胶囊,倒出最后三粒,当着他的面吞了下去。

“谢谢这盒药,它让我想明白一件事——女人这一辈子,最该好好爱的人,是自己。”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陆景舟觉得那声音比打雷还响。

三个月后。

林晚照坐在自己新开的心理工作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桌上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她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另一样是一盒吃完了的疏肝益阳胶囊的空盒子。

这三个月里,她考下了拖延三年的资格证,用攒下的钱租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接了几个公益咨询的案子。来找她的大多是跟她以前一样的女人——为情所困、为爱所伤、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别人的认可之上。

她会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们听,也会把那盒药的说明书分享给她们看。

“肝气通则百病消,”她笑着对面前的来访者说,“但比肝气更重要的,是心气。心气通了,人生就通了。”

来访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睛哭得红肿,为了一个劈腿的男朋友。

林晚照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的疏肝益阳胶囊,放在女孩面前。

“试试看,”她说,“先疏肝,再舒心。”

女孩犹豫着接过去,翻开说明书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但嘴角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姐姐,”她问,“真的有用吗?”

林晚照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好看。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没用的吗?”

她不知道的是,陆景舟的公司在她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就资金链断裂了。沈知意在他账上做了手脚,卷走了一百多万跑路了。他报警、起诉、四处借钱,最后什么都没捞回来。

那天他喝醉了酒,蹲在他妈那套老房子的楼下,一遍遍地拨林晚照的电话。

林晚照的手机静音了。

她正在给一个产后抑郁的妈妈做咨询,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包里,屏幕亮了几次,又暗了下去。

等她结束咨询拿起手机,看到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句话:“晚照,我后悔了。”

她看了三秒钟,把那条短信删了。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盒新的疏肝益阳胶囊,倒出三粒,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药还是没什么味道。

但胸口那股堵了七年的气,终于彻底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