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鸩酒的血腥味。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鹅黄色的轻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空气里有檀香的气息,混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

这是——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白嫩的手腕,上面没有牢房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勒痕。锦被上是精致的鸳鸯刺绣,枕边放着一件水红色褙子,正是她未出阁时最常穿的那件。

“姑娘,您醒了?”丫鬟青萝端着铜盆走进来,笑意盈盈,“今儿是定亲的好日子,夫人说让您早些起来梳妆呢。”
定亲。
沈鸢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重生前与裴宴定亲的那一天,宣和三年,六月十八。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天满心欢喜地穿上红妆,以为嫁给了那个寒门出身的少年郎,从此便能与他琴瑟和鸣。她放弃了父亲为她谋取的宫中女官之位,掏空了沈家大半家产供他打通关节、结交权贵,甚至在他被政敌构陷时,跪在宰相府门前三天三夜,磕得额头见骨才换来一句“从轻发落”。
可裴宴是怎么对她的?
他官居一品、权倾朝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迎娶平阳侯府的嫡女做平妻。沈鸢不甘心,去质问他,他嫌她“善妒不贤”,将她囚禁在别院。后来她无意间撞破他与平阳侯府勾结、贪墨军饷的秘密,他便一杯鸩酒送她上了黄泉路。
临死前,裴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沈鸢,你太蠢了。你以为我真的爱你?不过是看你沈家有钱有势,又有几分姿色罢了。你父亲已经告老还乡,你弟弟在边关战死,你对我还有什么用?”
沈鸢至死都记得那个眼神。
凉薄如刀。
“姑娘?姑娘!”青萝连喊了好几声,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沈鸢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脸颊,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青萝,”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告诉母亲,这门亲事,我不定了。”
青萝愣住了:“姑娘,您说什么?裴公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您——”
“我说,”沈鸢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一字一顿,“我不嫁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柳眉杏眼,朱唇皓齿,眉宇间却再无上一世的柔婉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淬炼过生死之后的狠厉。
沈鸢拿起台上的象牙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裴宴,你以为这一世,我还会做那个任你摆布的蠢女人吗?
半个时辰后,裴宴登门。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前途无量的谦谦君子。沈鸢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走进沈府大门,看着他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装得真好啊。
上一世,她就是这么被他骗了整整十年。
“沈伯父,小生与鸢儿情投意合,今日特来求亲,还望伯父成全。”裴宴在中堂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姿态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父沈怀瑾是致仕的翰林学士,一生清正,对这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颇为欣赏,正要开口应下,屏风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父亲且慢。”
沈鸢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不施粉黛,长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整个人却清冷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裴宴看见她的瞬间,眼底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上一世,沈鸢看不懂那种眼神。现在她懂了——那不是爱慕,是猎人看见猎物上钩时的志在必得。
“鸢儿,”裴宴露出温柔的笑意,“我来了。”
沈鸢没有看他,而是走到沈怀瑾面前,屈膝行礼:“父亲,女儿想清楚了,这门亲事,女儿不嫁。”
满堂寂静。
裴宴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怀瑾皱眉:“鸢儿,你说什么胡话?你与裴公子不是——”
“父亲,”沈鸢抬起头,目光清正,“女儿想入宫参加女官选拔。您曾经为女儿争取过这个机会,是女儿之前不懂事,辜负了您的心意。如今女儿想明白了,女儿不想嫁人,想做一番自己的事业。”
沈怀瑾惊讶地看着女儿。他这个女儿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性子柔顺,对裴宴死心塌地,前几日还为了这门亲事跟他闹得不可开交,怎么一夜之间——
“鸢儿,”裴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却隐隐多了一丝紧绷,“你是不是在跟我闹脾气?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
沈鸢终于转过身,看着裴宴。
她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裴公子,”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只是我不想嫁了,就这么简单。”
裴宴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沈鸢,你疯了吗?你忘了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这辈子非我不嫁,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现在你跟我说不嫁了?”
沈鸢静静地看着他。
上一世,裴宴也是这样对她说的。用她的承诺绑架她,用她的感情操控她,让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嫁给他,就是背信弃义、始乱终弃。
可真正背信弃义的人是谁呢?
“裴公子,”她微微偏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口口声声说与我情投意合,可我想请问,你如今在国子监读书的束脩、平日里结交同窗的应酬花费、给你母亲看病的医药钱,哪一样不是花的我沈家的银子?”
裴宴脸色微变。
沈鸢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你父母早亡,家无恒产,一个穷书生能有什么积蓄?你与我‘情投意合’了大半年,花了我沈家少说也有三千两银子。如今我仔细想想,你究竟是对我情投意合,还是对我沈家的银子情投意合?”
“沈鸢!”裴宴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你今日是怎么了?谁在你耳边嚼了什么舌根?”
“没人嚼舌根,”沈鸢微微一笑,那笑容落在裴宴眼里,莫名让他后背发凉,“只是我昨夜想了一宿,忽然想通了。”
她转身看着沈怀瑾,正色道:“父亲,女儿还有一事要禀报。裴公子前日送给女儿的那首定情诗,女儿仔细读了,发现那并非裴公子所作,而是抄录了前朝李义山先生的集子,只是改了几个字而已。”
裴宴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首诗确实是他抄的。他以为沈鸢一个闺阁女子,不会读过李义山的诗集,没想到——
“你胡说!”他脱口而出,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急切,“那首诗明明是我为你所作,你为何要污蔑于我?”
沈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工工整整抄录着两首诗。一首是裴宴送她的,另一首是李义山的原作。
“诸位请看,”她将纸递给沈怀瑾,“除了改动了三处字词,其余一字不差。裴公子,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为我‘所作’,那我倒要问问,你连一首定情诗都要抄别人的,你对我究竟有几分真心?”
沈怀瑾看完,脸色铁青。他是个读书人,最恨的就是抄袭剽窃之辈。他将纸重重拍在桌上,怒视裴宴:“裴公子,这你怎么解释?”
裴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死死盯着沈鸢,眼神里翻涌着不可置信和阴鸷的怒意。他不明白,昨天还对他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的沈鸢,怎么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个人。
“鸢儿,”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最深情款款的语气,“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说?是不是你父亲不喜欢我,所以——”
“裴公子,”沈鸢打断他,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到极致的平静,“你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了。你接近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曾经的门生如今在吏部任职,你想通过我搭上这条线,好为你日后铺路。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喜欢的从来都只是权势。”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惜了,裴公子,你的算盘打错了。”
裴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冷意。那副温润君子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模样。
“沈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会后悔的。”
沈鸢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锋利:“我后悔的事多了,但不会包括今天这一件。”
裴宴拂袖而去。
沈怀瑾坐在椅子上,表情复杂地看着女儿:“鸢儿,你今日……怎么忽然想通了?”
沈鸢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将头轻轻靠在父亲膝上。
上一世,她为了裴宴与父亲决裂,父亲气得病倒,母亲以泪洗面。后来父亲告老还乡,她甚至没有回去看过一眼。等她被裴宴囚禁在别院、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世上真正对她好的人,只有她的父母。
“父亲,”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悔恨,“女儿以前不懂事,让您和母亲操心了。从今往后,女儿不会再做任何让您失望的事。”
沈怀瑾怔了怔,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女儿的发顶,眼眶有些泛红:“你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啊。”
沈鸢闭了闭眼,将上一世那些锥心刺骨的痛压回心底。
裴宴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知道。上一世的裴宴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眼看就要收网了,鱼却忽然脱钩,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但那又如何?
她沈鸢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他不成?
七日后,沈府门口忽然来了一顶小轿,轿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是裴宴的祖母裴周氏。老太太一进门就哭天抢地,说沈家欺负她孙子,说沈鸢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毁了她孙子的名声。
沈鸢正在后院练字,听到消息,放下笔,慢慢擦了擦手。
青萝气得脸都红了:“姑娘,那老太太说话太难听了!明明是他裴家花咱们的银子,如今倒打一耙,说什么姑娘勾引裴公子又始乱终弃,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沈鸢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她来闹,说明裴宴急了。”
上一世,裴宴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舆论。他从来不会自己出面,而是让身边的人替他冲锋陷阵,扮可怜、装无辜,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辜负的痴情郎。
“姑娘,那咱们怎么办?”
沈鸢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去请母亲,咱们一起去会会这位裴老夫人。”
她走进前厅的时候,裴周氏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沈母的手不放:“亲家母啊,我家宴哥儿可是真心实意待你家姑娘的呀,这亲事都定下了,她说不嫁就不嫁,这不是要我们宴哥儿的命吗?”
沈母被哭得手足无措,看见沈鸢进来,如释重负:“鸢儿,你快来——”
沈鸢走到裴周氏面前,福了福身,态度客气却疏离:“裴老夫人安好。”
裴周氏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她,张口就要骂,沈鸢却不给她机会。
“裴老夫人,”沈鸢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无法打断,“您来得正好,我有些账目想请您过目。”
她从青萝手中接过一本簿册,翻开,一页一页念:“宣和二年三月,裴公子入学国子监,束脩银一百二十两;同年五月,裴公子与同窗游学,花费八十两;六月,裴公子母亲病重,医药费一百五十两;七月——”
裴周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沈鸢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将过去大半年沈家花在裴宴身上的每一笔银子都念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几两几钱。
“总计三千七百二十四两银子,”沈鸢合上簿册,看向裴周氏,语气平淡,“老夫人,这些银子我沈家可以不要,但您得承认一个事实——不是我沈鸢高攀了你家裴公子,是你们裴家,欠着我沈家的银子。”
裴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鸢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耳语:“老夫人,裴公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您比谁都清楚。您若再闹下去,我就把这些账目贴到国子监的大门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裴家的‘痴情公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裴周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恨恨地瞪了沈鸢一眼,起身就走,连告别的话都没说。
沈鸢站在门口,目送那顶小轿离开,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裴宴,这只是开始。
她转身往回走,青萝小步跟在她身后,满脸崇拜:“姑娘,您太厉害了!那老太太的脸都绿了!”
沈鸢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着天空,六月骄阳似火,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上一世,裴宴在三年后靠着她沈家的财力和人脉,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从此步步高升。这一世,她要把这条路给他断了。
不仅要断他的路,她还要把他上一世对她做的那些事,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都还给他。
沈鸢收回目光,脚步轻快而坚定地走向书房。
她要开始准备了。
因为真正的战场,还没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