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睁开眼的时候,脑壳还嗡嗡地疼。入眼是掉了皮的黄泥墙,窗户上贴着旧年头的红剪纸,身上盖着那床熟悉又扎人的粗布被。这不是俺和建军结婚头一年住的那间部队家属房么?俺不是带着一辈子的悔和病,孤零零死在冷冰冰的医院里了么?
手不自觉地摸到肚子,还是平平的。可俺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几天开始犯恶心,吃啥吐啥,后来卫生所的老大夫一搭脉,惊得眼镜都掉了:“哎哟喂!小张同志,你这是……喜脉!劲儿还足得很,像是有好几个娃嘞!” 上辈子,俺听到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建军出任务去了,俺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手里就那点紧巴巴的津贴,一下子来好几个娃,这日子可咋过?心里一怕二愁,整个孕期都郁结着,没好好吃过几顿安生饭。结果后来真的一胎生了五个宝,可俺身子也垮了,娃们因为胎里不足,一个个病病歪歪,俺和建军为了孩子们操心一辈子,没过几天松快日子。

“这回可不能了!” 俺攥紧了被角,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下来。这是老天爷看俺太苦,给俺的机会哩!俺重生了,回到了这决定命运的开头。这一世,俺这个有福气的小军嫂,定要把这一胎五宝,养得结结实实、欢欢腾腾!
心里那股子劲儿一上来,俺立马爬起身。先摸出枕头底下攒的布票和几块钱,仔细算了又算。上辈子就是不会打算,钱花了却没用到刀刃上。俺记得这时候,家属院后头李婶家养的母鸡正下蛋,拿东西去换,比供销社便宜还新鲜。鸡蛋、红糖、小米……这些顶顶养人的东西,俺再难也得给肚里的娃们供上。建军每月寄回的钱,俺得精打细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傻等着。

正盘算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隔壁院的王秀娥探进头,嗓门亮得很:“张妹子,好些没?听说你身子不舒坦?” 上辈子俺嫌她咋咋呼呼,不爱搭理。现在看她,却觉得亲切。她人热心,消息也灵通。俺赶紧挤了个笑:“秀娥姐,快进来坐。是有点不得劲,估摸着是有了。”
王秀娥一拍大腿:“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建军兄弟知道不得乐坏了!你有啥难处,跟姐说!” 你看,这就是人情。上辈子俺自己把门关死了,啥难都自己扛,扛出一身病。这回俺学乖了,该张嘴时就张嘴,该承情时就承情。俺顺着她的话,打听哪里能换到细粮,哪儿有便宜的棉布。俺心里门儿清,等这重生福气小军嫂一胎五宝的消息传开,光靠建军那点津贴和俺自己闷头干,是万万不成的。俺得把周围的关系都走动起来,织成一张网,以后娃生了,一人抱一个都能找到搭把手的人。
晚上,对着建军上次来信,俺就着昏黄的灯泡,第一次认认真真、絮絮叨叨地写回信。以前俺总觉得那些肉麻话说不出口,写信就是“一切安好,勿念”。现在俺不这么想了,俺把发现怀孕的欢喜、心里的一点忐忑、还有对未来的盘算,都细细地写给他。俺告诉他,俺不怕,俺有决心把孩子们都养好,让他在部队安心。俺还“耍了点心机”,问他能不能问问队里,有没有战士家自留地种多了花生、红枣什么的,俺想换点给娃补身子。俺知道,他接到这样的信,才会真切地感觉到俺们是一起在过日子,在为一个家奋斗。
日子一天天过,俺的肚子吹气似的鼓起来,比一般同月份的妇人大得多。这次俺心里有底,不慌。俺按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今生打听来的土法子,仔细调理。腿抽筋了,俺就照着书上说的,晒晒太阳,适当走动;嘴馋了,俺也不硬憋着,想法子弄点酸的甜的换口味。家属院里的嫂子们看俺这么镇定,又听说可能是多胞胎,都由最初的惊讶好奇,变成了佩服和帮衬。这个送一把自家种的青菜,那个教俺怎么用旧军改小衣裳。
等到建军匆匆赶回来时,俺已经快临盆了。他见到俺挺着硕大的肚子,却脸色红润、眼神亮晶晶地在门口纳鞋底,惊得手里的包都掉了。他一把扶住俺,声音都有些颤:“你……你受苦了。”
俺看着他笑:“苦啥?这是咱的福气。俺心里有数,这回啊,保管给你生几个壮实的小兵崽子!” 夜里,俺靠着他,把心里的规划和盘托出:等娃生了,俺想托人从老家捎点特产,在这边跟家属院和部队里换需要的东西;等娃大点,俺瞅着部队边上那块荒地,或许能申请种点菜……建军听着,紧紧搂住俺的肩膀,半晌才说:“媳妇,你变了。变得……更好了。家里有你,我一千一万个放心。”
进了产房那一天,俺咬着牙,想着上辈子五个娃瘦弱的模样,想着这辈子早早备好的松软小衣、温好的米汤,浑身充满了力气。当听到那一声接一声响亮的啼哭,听到护士惊喜地喊:“一、二、三、四、五!真是五个!母子平安!” 俺累得几乎虚脱,心里却像开满了花。
如今,看着炕上五个并排躺着、咿咿呀呀的粉嫩团子,俺心里别提多踏实了。这泼天的福气,俺接住了!重生福气小军嫂一胎五宝,不再是压垮人的重担,而是俺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奔头。俺知道,只要一家人心在一块,劲往一处使,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建军忙前忙后地兑奶糊,回头冲俺憨憨一笑,窗外阳光正好,明晃晃的,照亮了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