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宁睁开眼时,满室红烛刺痛了她的双目。
龙凤喜烛,鸳鸯锦被,入目皆是刺目的红。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指——没有伤疤,没有老茧,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阳春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她曾经刻进骨血里的节奏。
“夫人。”低沉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锦宁浑身一震,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痛意让她清醒,也让她想起了所有——上一世,她跪在雪地里磕头求他救自己父亲,他搂着表妹沈婉从她面前走过,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父亲被斩首那日,她在狱中咬碎了满口银牙,含恨而终。
而现在,她重生了。
重生在她嫁给顾衍之的第三年,他刚中状元、风光无限,而她还是那个掏空家底供他读书、被他哄得团团转的傻子。
“夫人?”门外的人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已带了些不耐。
沈锦宁深吸一口气,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剑眉星目,一袭绯红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端的是芝兰玉树、温润谦和。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十年。
“夫君。”沈锦宁弯了弯唇,声音轻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表妹今日来过了。”
顾衍之目光微动,转瞬又恢复温润:“婉妹来给你请安,也是好意。”
好意?
沈婉来的时候,当着她的面把玩顾衍之送的翡翠镯子,笑盈盈地说“表嫂,表哥说这镯子只配我这样冰清玉洁的女子戴,你整日操持俗务,戴了反倒糟蹋了。”
上一世她忍了,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这一世?
“夫君说得对。”沈锦宁笑得乖巧,“表妹确实有心,还特意告诉我,说夫君答应娶她做平妻,只等时机成熟就抬她进门。”
顾衍之脸色微变:“胡说什么,我何时——”
“夫君不必解释。”沈锦宁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好了。夫君如今是状元郎,娶个名门闺秀才是正理,我沈锦宁商户出身,配不上您。”
顾衍之愣住了。
他接过和离书,看清上面娟秀的字迹,瞳孔骤然紧缩。
这和离书不是临时起意写的——条款清晰、财产分明,连嫁妆单子都附在后面,显然准备了有些时日。
“你疯了?”顾衍之声音沉下来,“沈锦宁,你闹什么?”
沈锦宁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我没闹。夫君放心,你欠我家的三千两银子不用还了,就当是我给表妹的贺礼。”
顾衍之攥紧和离书,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信。
这个蠢女人爱他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怎么可能主动提和离?
“锦宁,是不是婉妹说了什么让你误会?”他放缓语气,伸手去拉她,“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
沈锦宁躲开他的手,目光扫过他腰间那块玉佩。
那是她当掉母亲遗物换来钱买的和田玉,顾衍之中了举人后说要配块好玉,她二话不说就当了镯子。上一世她至死都不知道,那块玉佩后来被顾衍之送给了沈婉,沈婉天天戴在脖子上炫耀。
“顾衍之,我不爱你了。”沈锦宁一字一句地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顾衍之脸上温润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冷笑一声:“行。你别后悔。”
他甩袖离去,和离书飘落在地。
沈锦宁弯腰捡起来,仔仔细细叠好,放在妆奁匣子里。
后悔?
她最后悔的,是上一世没能早点看清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三天后,沈锦宁搬出了状元府。
她没有回顾家——上一世父亲就是被顾衍之和沈婉联手害死的,这一世她要先安顿好自己,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城南的锦华绣庄是她用嫁妆银子开的,上一世生意做得不错,后来被顾衍之强行占了去,成了他结交权贵的钱袋子。
这一世,她提前半年就安排好了掌柜和绣娘,等她到的时候,绣庄已经步入正轨。
“东家。”掌柜李叔迎上来,递上一本账册,“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顾衍之上个月去了三趟沈家,每次去都待两个时辰以上。”
沈锦宁翻开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顾衍之的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上一世她死得糊涂,这一世她要活个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叔压低声音,“工部侍郎裴宴最近在找绣庄合作,他要给宫里赶制一批贡品绣品,但宫里给的工期太紧,京城几家大绣庄都不敢接。”
裴宴。
沈锦宁记得这个名字。上一世,裴宴是顾衍之的死对头,两人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最后顾衍之赢了,裴宴被贬出京,郁郁而终。
但顾衍之赢的手段不光彩——他窃取了裴宴的边关布防图,构陷裴宴通敌卖国。
而那幅布防图,是沈婉从裴宴书房偷出来的。
“李叔,帮我递个拜帖给裴大人,就说锦华绣庄愿意接这单生意。”
李叔犹豫:“东家,裴大人脾气不太好,京城有名的绣庄都不敢接,咱们——”
“不敢接是因为他们只会绣花鸟。”沈锦宁笑了笑,“我绣庄里有西域来的绣娘,会织金线和孔雀羽线,宫里的工期是三个月,我一个月就能交。”
李叔惊了:“东家,您什么时候认识的西域绣娘?”
沈锦宁没有解释。
上一世她在狱中认识了位西域来的老绣娘,老太太教会了她许多失传的针法,临终前还把一本绣谱托付给她。这一世她提前找到了那位绣娘的女儿,重金请来做了绣庄的教习。
重生最大的优势不是预知未来,而是带着上一世的经验和技能回来。
拜帖递出去第三天,裴宴亲自来了绣庄。
沈锦宁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冷面侍郎时,着实愣了一下。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深邃冷峻,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但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
“你就是锦华绣庄的东家?”裴宴打量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女子经商,倒是不多见。”
“女子读书做官的也不多见,裴大人不也做得挺好?”沈锦宁笑了笑,“大人里面请,样品已经备好了。”
裴宴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嘴。
等看到样品时,他眼中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收了起来。
那是一幅百鸟朝凤的绣屏,凤羽用了金线和孔雀羽线,在光线下流光溢彩,百鸟的羽毛层次分明,连最细小的绒毛都栩栩如生。
“这是谁绣的?”裴宴问。
“我绣庄里的西域绣娘。”沈锦宁顿了顿,“裴大人放心,这样的绣品,整个京城只有我家能出。”
裴宴盯着绣屏看了许久,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工期一个月,银子按宫里的定价就行。”沈锦宁直视他的眼睛,“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裴大人欠我一个人情。”
裴宴眯起眼睛:“你倒是会做生意。”
“跟大人学的。”沈锦宁不卑不亢,“大人十八岁中探花,十九岁入工部,二十三岁升侍郎,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我这点小心思,在大人的算计里怕是不值一提。”
裴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成交。”
消息传得很快。
沈锦宁接下宫里贡品订单的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京城商界。
顾衍之听说的时候,正和沈婉在书房里密谈。
“不可能。”顾衍之脸色铁青,“她一个商户女,哪来的本事接宫里的生意?”
沈婉柔声劝道:“表哥别急,我打听过了,她是靠裴宴的关系接的。那个裴宴,不就是表哥在朝堂上的死对头吗?”
顾衍之眼神一沉。
他想起沈锦宁离开那天的眼神——平静、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那不是闹脾气,那是真的不爱了。
“表哥,表嫂这是要跟你作对啊。”沈婉咬了咬唇,“她明知道裴宴是你的政敌,还故意跟他合作,这不是打你的脸吗?”
顾衍之攥紧拳头。
他不能容忍沈锦宁脱离他的掌控,更不能容忍她投向裴宴的阵营。
“你去查查她的绣庄。”顾衍之冷声道,“商队运货的路线、往来的账目,总有不干净的地方。查到之后,直接报给衙门。”
沈婉眼中闪过快意:“表哥放心,我这就去办。”
沈锦宁早就料到他们会动手。
上一世,顾衍之就是用这招毁了她爹的商号——查账、构陷、查封,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所以这一世,她的账目干净得能当教材,商队的每一笔往来都有据可查。
沈婉的人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不可能!”沈婉气得摔了茶杯,“她一个商户女,账目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衍之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忽然意识到,沈锦宁变了。
不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傻子,不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蠢女人。
她变得精明、冷静、滴水不漏,像是换了一个人。
“表哥,要不我们换个办法?”沈婉凑近他,压低声音,“她的绣庄不是在赶制贡品吗?如果贡品出了问题,宫里怪罪下来,别说裴宴保不住她,裴宴自己都得吃挂落。”
顾衍之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认识几个三教九流的人,只要给够银子,让他们在绣庄里放把火,或者往绣品上泼点墨……”沈婉笑盈盈地说,“到时候,表嫂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顾衍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是他狠心,是沈锦宁先背叛他的。
她既然选择站在裴宴那边,就别怪他不念旧情。
三天后,绣庄果然出了事。
深夜,几个黑衣人翻墙进了绣庄后院,摸到了存放绣品的库房。
他们刚推开门,眼前忽然灯火通明。
沈锦宁站在院中,身后站着二十多个手持棍棒的护院,领头的是裴宴身边的侍卫长。
“等你们好几天了。”沈锦宁笑了笑,朝黑衣人扬了扬下巴,“拿下。”
黑衣人想跑,但护院们早有准备,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侍卫长上前扯下他们的面巾,为首的正是沈婉说的那个“三教九流”。
“沈姑娘,人证物证都在,要不要现在报官?”侍卫长问。
沈锦宁蹲下身,看着为首那人:“谁指使你们的?”
那人咬牙不说。
沈锦宁也不急,慢悠悠地说:“你们放火未遂,按律最多判三年。但如果你们肯作证,指认幕后主使,我可以请裴大人帮忙减刑,说不定一年都不用坐。”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是……是沈家的小姐,沈婉。”
沈锦宁直起身,对侍卫长说:“麻烦大人了,报官吧。”
消息传到顾衍之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写奏折。
“大人,不好了!沈姑娘报了官,沈婉小姐被抓走了!”管家冲进来,脸色惨白。
顾衍之手一抖,墨汁滴在奏折上。
他猛地站起来:“什么?!”
“沈婉小姐指使人去绣庄放火,被抓了个现行,人证物证都在,衙门已经把人扣下了。”
顾衍之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对策。
沈婉不能出事,她手里有太多他的秘密。如果她在衙门里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的仕途就完了。
“备车,去衙门。”顾衍之沉声道。
到了衙门,他才发现事情比他想的更棘手。
主审此案的官员是刑部侍郎,和裴宴是同科进士,关系匪浅。案子审理得极快,人证物证齐全,沈婉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收押候审。
顾衍之想见沈婉,被狱卒拦住了。
“顾大人,对不住了,上头有令,此案审理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顾衍之脸色铁青地离开衙门,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沈锦宁站在马车旁,似乎专门在等他。
“夫君,哦不对,顾大人。”沈锦宁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么晚了还来衙门,是担心表妹吗?”
顾衍之死死盯着她:“是你设的局。”
沈锦宁歪了歪头:“顾大人这话说的,是沈婉自己要放火,又不是我逼她的。我只是提前做了点防备,总不能等着被烧死吧?”
顾衍之胸口憋着一团火,却发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沈锦宁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她不止是变聪明了,她是有预谋地在报复。
“你想要什么?”顾衍之压着声音问。
沈锦宁收了笑,目光冰冷:“我想要什么,顾大人不是很清楚吗?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该还了。”
顾衍之皱眉:“什么上一世?你胡说什么?”
沈锦宁没有回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她轻声说:“顾衍之,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沈婉的案子判得很快。
放火未遂,人证物证确凿,判了两年。
沈婉在堂上哭得撕心裂肺,大喊着“表哥救我”,但顾衍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不是他不想救,是救不了。
裴宴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说他“私德有亏、内帷不修、纵容表妹行凶”。皇上虽然没降罪,但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顾衍之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圣心。
他想起上一世(如果沈锦宁说的“上一世”是真的),裴宴最后倒台是因为边关布防图失窃。而那张布防图,是他从裴宴书房偷出来的。
这一世,虽然沈婉已经入狱,但他还可以找别人去偷。
只要拿到布防图,构陷裴宴通敌,他就能一举扳倒这个死对头,还能在皇上面前立大功。
顾衍之开始暗中布局。
他没想到的是,沈锦宁一直在等这一刻。
上一世,顾衍之偷布防图的时间是九月十五,裴宴出城视察河工的当晚。
这一世,时间没变。
九月十五,月黑风高。
顾衍之派去的人顺利潜入裴宴的书房,顺利找到了布防图,顺利得让人起疑。
但那人没来得及把图带出来。
书房的门忽然从外面锁死了,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将整间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裴宴站在院中,身边站着的是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
“顾大人。”裴宴看着被侍卫押过来的顾衍之,语气平静得可怕,“深夜派人潜入朝廷命官府邸窃取机密文书,你可知罪?”
顾衍之浑身冰凉。
他中计了。
“裴宴,你陷害我!”顾衍之吼道。
裴宴没有理他,转身对刑部尚书说:“大人,人赃并获,请大人定夺。”
刑部尚书捋了捋胡须:“带走。”
顾衍之被押走的时候,在人群里看到了沈锦宁。
她站在裴宴身后,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你。”顾衍之死死盯着她,“是你告诉裴宴的。”
沈锦宁没有说话。
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快,让顾衍之遍体生寒。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该还了”,一种荒谬的猜测涌上心头——
难道她说的上一世,是真的?
顾衍之的案子惊动了朝野。
窃取机密文书,按律当斩。
皇上念他新科状元、才华难得,免了死罪,但削去功名、永不录用。
一夜之间,状元郎变成了阶下囚。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沈锦宁正在绣庄里看账册。
李叔进来禀报的时候,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翻账册。
“东家,您不高兴吗?”李叔小心翼翼地问。
沈锦宁抬起头,笑了笑:“高兴啊。但仇报了,日子还得过,账册还得看。”
李叔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三个月后,锦华绣庄的贡品如期交到宫里,皇上龙颜大悦,赐了块“天下第一绣”的匾额。
沈锦宁成了京城最年轻的女商人,生意越做越大,分号开到了江南。
裴宴来绣庄取定制的官袍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沈锦宁忙完出来,看到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裴大人,袍子已经做好了,要不要试试?”
裴宴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沈姑娘,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还?”
沈锦宁想了想:“暂时没想到,先欠着吧。”
裴宴点点头,忽然说:“那我再欠你一个。”
“什么?”
“娶你的聘礼。”裴宴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想娶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沈锦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裴宴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裴大人,我不需要靠男人——”
“我知道。”裴宴打断她,“所以我问你愿不愿意,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沈锦宁沉默了很久。
上一世她死在冰冷的牢房里,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重来一次,好好活着。
这一世她做到了。
她报了仇、护住了家人、做成了事业,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
如果再多一个人陪她走下去——
“好。”沈锦宁弯了弯唇,“但我先说好,我脾气不好,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让你比顾衍之还惨。”
裴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敢。夫人饶命。”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明亮。
远处的牢房里,顾衍之穿着囚衣坐在角落里,听着狱卒们闲聊“锦华绣庄的沈东家要嫁给裴大人了”,忽然疯了一样地笑起来。
他想起沈锦宁离开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衍之,我不爱你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的。
够他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