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常说:“宁睡乱坟岗,不入张家楼。”这话在我老家那一带流传了不知多少年。我叫陈二狗,是个搞民俗调查的,本来也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直到去年秋天,为了做课题,我真的走进了那座传说中的张家古楼-1

带我进去的是村里的王老汉,七十多了,牙都快掉光了,说话漏风:“二狗啊,你非得去,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他边说边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那钥匙的形状古怪得很,不像现在用的任何一种。

张家古楼在我们村后山的半腰上,从远处看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屋檐,听说是明朝就有的老宅子-5。走近了才发现,这宅子大得离谱,光是门楼就比县衙大门还气派——村里老人说,早年因为这,张家差点吃了官司,幸亏当时知县明察,量了尺寸发现比衙门还矮七厘米,才躲过一劫-6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王老汉的手电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柱,照见堂屋正中的一副对联:“泰而不骄正乎内外厚德载物,勤且尚俭永自春秋书剑传家”-5。字是好字,可挂在这阴森森的屋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宅子邪乎得很,”王老汉压低声音,“民国那会儿,张家一夜之间走了水(失火),烧死了好几个人。后来乡亲们用土把废墟给埋了,说是山体滑坡-1。”

“然后呢?”我一边记录一边问。

“然后?”王老汉的声音更低了,“然后就开始闹鬼了。挨着张家宅子住的人家,晚上总能听见女人哭,哭得那叫一个瘆人。有个胆子大的后生跑去瞧,回来就疯了,见树就撞。还有一户,当家的被哭声搅得神志不清,抄起菜刀……唉,造孽啊-1。”

我听得后背发凉,但做我们这行的,不能光听传说。我举着相机四处拍,忽然发现西厢房的墙壁有点不对劲——砖缝的走向和别的墙不一样。我伸手摸了摸,冰凉冰凉的,但奇怪的是,在这潮湿的山里,这些砖块却异常干燥-4

“王伯,这墙后面是不是有东西?”我问道。

王老汉脸色一变:“可不能乱动!这宅子底下有地道,张家发达那会儿修的,说是防土匪。前几年搞旅游开发,村里把地道修了修,还在里头弄了个什么‘隐身屋’,两块玻璃镜子一摆,人站进去就只看得见头,身子不见了-7。”

地道?我的兴趣更浓了。在我的坚持下,王老汉极不情愿地带我找到了地道入口——就在那张雕花大床后面,轻轻一推,砖墙居然转动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4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张家古楼到底多恐怖——它恐怖就恐怖在,那些传说都是真的,而且这栋宅子就像个活物,一直在等着好奇的人自投罗网-1

地道里的空气更差,混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王老汉的手电光晃过墙壁,我隐约看见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符咒。走了大概十几米,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去隐身屋的,右边……”王老汉顿了顿,“右边不能去。”

“为什么?”

“右边通着张家的祠堂,早些年有人进去过,再没出来。”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村里请人看过,说是张家祖上有人懂奇门遁甲,在宅子里布了局。具体是啥,咱也不懂,反正邪门就对了-7。”

我当然选了右边。王老汉死活不跟来,我就自己举着手电往前走。这条地道比刚才的更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凹槽,里面摆着些看不出年代的陶罐。我忍不住想,这些罐子里装的会是什么?

大概走了五十步,手电光忽然照见前方有个东西在反光。走近一看,是面铜镜,挂在墙上,镜面已经模糊不清了。诡异的是,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穿旧式长衫的背影,正朝地道深处走去。

我吓得手一抖,手电差点掉地上。再定睛看时,镜子里又只剩我自己的脸了,惨白惨白的。

硬着头皮继续走,地道开始向下倾斜。我感觉至少往下走了三层楼的高度,这才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借着手电光,我看清这是一间石室,大概二十平米,正中摆着一口棺材。

不是现代的那种棺材,而是老式的、棺盖上刻着复杂花纹的棺材。棺材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一把生锈的洛阳铲、几个破陶罐,还有一本皮质笔记本。

我捡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段话,字迹潦草:

“2003年5月13日。今天翻看爷爷的旧笔记,发现一张照片,应该是张德方先生和他女儿张盈。如果她还活着,该有七十多岁了。爷爷说张家守着个大秘密,和长寿有关。我要去查清楚。”-1

后面的页数都粘在一起了,我小心地撕开几页,看到一些零散的记录:“地道深处有铜铃阵,触一发而动全身”、“族长才能进的房间”、“终极的秘密”-3

这时候,我对张家古楼到底多恐怖有了新的理解——它恐怖的不只是鬼怪传说,更是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家族秘辛,以及为了守护秘密而设下的、跨越几代人的机关布局-3

“咔嗒。”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我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却什么也没有。但石室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

“谁?”我的声音在颤抖。

影子动了动,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不该来这里的。”

是王老汉?不,声音不像。我握紧手电,慢慢朝入口挪步。就在这时,手电忽然闪了几下,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在耳边轰鸣。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正从棺材方向传来。

我摸黑往外跑,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手电筒滚出去老远,居然又亮了起来,光束正好照在棺材上。

棺盖,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干枯、布满皱纹,指甲长得打卷。那只手在空气里抓了抓,然后按在棺盖上,似乎想要推开它。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石室,在地道里拼命奔跑。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棺盖被彻底推开了。我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直到看见前方透进来的一丝天光——是入口!

冲出地道的那一刻,我瘫倒在堂屋的地上,大口喘气。王老汉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这样子,叹了口气:“见到啥了?”

我把经历断断续续说了一遍。王老汉听完,沉默了很久,烟抽完了又续上一根。

“那笔记本上写的张盈,”他终于开口,“按辈分算,是我姑奶奶。”

我愣住了。

“张家确实不简单。祖上出过能人,有做官的,有经商的,最鼎盛的时候,地都有两万多亩,年收租子一百多万斤,人称‘万户侯’-7。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张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守秘人’,守着祖传的一个大秘密。我爹说,那秘密和长生有关,就藏在这宅子的最深处-3。”

“那张盈……”

“姑奶奶就是上一任守秘人。她没死在那场大火里,而是自己走进了地道深处,再没出来。”王老汉的眼神变得空洞,“后来宅子闹鬼,有人说听见女人哭,那哭声……就是我爹说的,姑奶奶年轻时的声音。”

从王老汉口中,我得知了张家古楼到底多恐怖的第三个层面——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已经发生的怪事,而是那些还活着的、自愿走入黑暗的守秘人,以及他们守护的、足以动摇常理认知的秘密-3-8

那天之后,我发了一场高烧,病了一个多星期。病好后,我再也没提去张家古楼的事。笔记本我偷偷留了下来,偶尔翻看,总会想起那只从棺材里伸出的手。

今年清明,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听说村里打算把张家古楼彻底开发成旅游景点,连地道里的“隐身屋”都要收费参观了。王老汉的儿子在工地干活,说施工队在地道深处又挖出一些东西:几个铁封的罐子,里面装着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物质;还有一堆青铜碎片,上面的花纹和长沙某个矿洞里出土的一模一样-8

我站在后山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屋檐。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居然显出几分庄重和神秘。我想起王老汉说过的话:张家祖训,“以留存为最大的目标”-3

是啊,留存。这座古楼留存了下来,楼里的秘密留存了下来,连那些恐怖传说也一并留存了下来。只是不知道,当下一个好奇的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也许,张家古楼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它永远在那里,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愿意聆听它的故事、或者成为它故事一部分的人。而那些故事,大多不会有什么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