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航服的循环系统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这是我在这片死寂里唯一能抓到的声音。眼前是瓦鲁家族那个传说中的废弃空间站,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钢铁巨兽,静静漂在卡夫奈克星系的边缘,几道深刻的裂痕横贯其躯,里面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吸走一切声音和温度的黑暗-1-9。任务简报上冷冰冰地写着这次行动代号:“星碎时空”。起初我觉得这名字有点故弄玄虚,不就是一个调查任务嘛。但当我透过飞船舷窗,看到那颗被两个气态巨星挟持、显得格外孤僻的瓦鲁凯星时,心里头某个地方“咯噔”了一下。那片星空,碎得让人心慌,而我们要钻进去的,正是其中最深、最黑的一道裂缝-2-8。
降落过程比想象中颠簸。瓦鲁凯星的大气层似乎都带着敌意。首席制作人乔·穆勒说过,这整个星球都是手工打造的牢笼,故事全藏在里面-8。踏出舱门那一刻我就信了。这里的重力有点怪,空气里一股子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香料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远处,达兹拉城的轮廓在稀薄的大气中扭动,像海市蜃楼。可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繁荣的幻象,而是一座巨城被生生撕开后的残躯。一半是依稀可辨的、带有奇异螺旋纹饰的建筑,另一半则是扭曲的金属、结晶化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裂隙-1-2。美术总监埃米尔说这里经历过“某个事件”,好嘛,这说得也太轻巧了,这分明是给城市开了膛破了肚!

我的REV-8漫游车(这大轮子家伙倒是适应各种地形的能手-1)压过瓦鲁凯星布满尘砾的地面,吱呀作响。路上遇见几个瓦鲁平民,裹着厚厚的粗布袍子,眼神躲闪,像受惊的穴居动物。跟他们搭话,十句里有八句离不开“蛇神旨意”和“大撕裂”。他们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就糊在墙上,渗在土里。城里头更是个稀奇地儿。一边是神谕官带着信徒在残破的广场上念念有词,歌颂着那位据说在虚空中给予他们先祖启示的“蛇神”-1;拐个弯,就能钻进一家叫“块餐”的馆子,老板是个被家族放逐的厨子,做的却是地道的外星系快餐,里头挤满了和他一样的“边缘人”,他们低声抱怨着贵族老爷们,哪还有什么虔诚,只剩下求生的本能-2。这种割裂感,让我对“星碎时空”这个任务有了第一层实在的体会——我们要打碎的,恐怕不止是物理上的沉默,更是覆盖在这个族群心灵上那层由恐惧和谎言凝结的厚壳-3。
真正的活水,在暗处。我像个蹩脚的邮差,被各方势力踢来踢去。一会儿是马林家族那个笑面虎管家,想让我去“劝说”一个不肯搬迁的钉子户,好腾出地来建新的祈祷塔;一会儿又是维斯阿尔家族那个一脸苦大仇深的军官,暗示我隔壁卡迪克家族在偷偷囤积灾后配给的医疗凝胶-2。每个家族都自称最忠于蛇神,最心疼瓦鲁子民,可干的净是些挖墙脚、捅刀子的勾当。在城外一个被幻影(一种本地怪物)占据的矿洞里,我甚至找到了杜尔可夫家族和外部走私贩子的通信记录,上面明码标价,用瓦鲁凯特有的静滞水晶换取武器-2。好家伙,信仰的大旗下面,爬满了权力的虱子。这潭水,又浑又深。

让我步子慢下来的,不是这些阴谋,而是一些“人”。在城西角落,我遇见一个叫上田灵元的老人,他总在已经垮了一半的文化中心废墟前发呆。他孙女在“事件”中失踪了,老头记忆有点混乱,有时把我错认成他孙女,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块压变形的营养膏非要塞给我-2-3。帮他整理废墟里残留的、他孙女画的歪歪扭扭的星图时,我心里头那股只为完成任务的劲头,第一次泄了气。还有“鬩墙之下”那个任务里,那个因为不肯配合家族勒索而被自己亲兄弟派人“处理”掉的商人-2。我在他冰冷的住所里只找到一本账册,上面最后一笔记录的进项,是为孤儿院采购的一批过冬纤维。这些具体而微的悲欢,这些被宏大叙事和神权政治碾碎的个体哭声,比任何宇宙恐怖都更让我脊背发凉。我开始琢磨,这次“星碎时空”的旅程,意义或许不在于揭开某个惊天秘密,而在于在这片破碎的时空里,打捞出这些即将被彻底遗忘的、活生生的故事。
最终,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城市地下深处,那个被重重把守的“孤儿院”。这名字听着慈悲,里头干的却是瓦鲁家族最高层的禁忌实验——利用所谓的“蛇神之力”进行危险的重力跳跃-1。创始人吉南·瓦鲁当年据说就这么干过,还没成功-1。如今这帮人,在城毁人亡的教训后,居然还在偷偷继续!那些贵族嘴里冠冕堂皇的“复兴家族”、“遵循神旨”,在这儿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他们用不知从哪弄来的能量,试图强行撬开空间,结果弄出了一道极不稳定的时空裂隙。那玩意儿像活的伤口一样在实验室中央 pulsating,吸扯着周围的一切,几个穿着华贵的研究员正狂热地记录数据,对近在咫尺的、可能吞噬整个残存城市的危险视而不见-1。
面对控制台,我的手悬在半空。一边是彻底关闭裂隙的选项,这会让瓦鲁家族失去他们梦寐以求的、可能引领他们“重返荣耀”的技术,甚至可能激怒那些最狂热的信徒,让本就脆弱的达兹拉陷入内战。另一边,是尝试稳定并接管它,这意味着我要与虎谋皮,利用这危险的力量作为筹码,去和地面上那几个烂糟的家族周旋,或许能换来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权力制衡下的临时安稳-1。没有完美的选项,只有不同口味的苦涩。
我闭上了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星际地图或任务简报,而是上田爷爷发现我“骗”了他(其实我只是帮他找到了孙女的遗物)后,那双浑浊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慢慢释然,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悲伤;是那个被兄弟害死的商人空荡荡的店铺;是“块餐”店里那些流浪者就着一碗热汤,暂时舒展的眉头。瓦鲁家族的未来?蛇神的真相?那些玩意儿太远,太虚了。
我按下了“彻底关闭”。
剧烈的能量逆冲让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哀嚎,仪器纷纷爆炸,那道可怖的裂隙在发出一阵不甘的尖啸后,终于坍缩成一个光点,消失了。尘埃落定,一片死寂。我知道,地面的风暴即将来临。马林家族会指责我毁了家族复兴的希望,维斯阿尔可能会趁机清洗对手,卡夫奈克星系的夕阳,下次洒到达兹拉断壁残垣上时,注定会照在一片新的混乱之上-1。
爬回地面,重新看到那片破碎但浩瀚的星空时,我竟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任务结束了,“星碎时空”行动报告我可以写得漂漂亮亮,但我知道,我真正完成的,是一件不会被记录在案的小事:我让一个老人不必再对着虚妄的希望枯等,我让一座城市暂时免于被其统治者疯狂的野心彻底撕裂。在这广袤到令人绝望的宇宙里,能守护住一隅真实的哭声,或许就是对抗虚无最好的方式。远处的山峦背后,REV-8的车灯像一颗倔强的星星,我发动了它,向着下一片未知的黑暗驶去。这片星空依然是碎的,但有些东西,已经被悄悄粘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