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的桃子熟了一茬又一茬,水帘洞外的瀑布吼声依旧。斗战胜佛孙悟空坐在他那虎皮交椅上,金箍棒懒洋洋地靠在一边,闪着温吞的光。取经成了正果,灵山受了封号,可这心里头,总像是缺了一小块,空落落的。梦里头,老是回到那座烟霞散彩、日月摇光的山,听到那一声清越的“猢狲,进来罢”。

“得回去一趟。”孙悟空挠了挠脸颊,对自己说,“得回去看看老头子。”

筋斗云还是那么快,可这回,孙悟空的心里却不似当年出海求师时那般火急火燎。他飞得慢了些,看着下界的山川河流,心里头琢磨:俺老孙如今也是个佛了,见了师父,该是个啥光景?他老人家……会不会还认得我这个惹下泼天大祸的徒弟?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这八个字,像是烙在他神魂里一样。可当真按落云头,在那片熟悉的崇山峻岭里转悠时,孙悟空却有些傻眼。奇了怪了,那山门呢?那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呢?怎么眼前尽是些寻常树木、普通山石,寻不见半点仙家气象?

正抓耳挠腮间,一阵粗犷的山歌顺着风飘过来: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

这调子,熟得不能再熟!孙悟空一个箭步窜过去,只见个樵夫,正抡着斧头砍柴哩,不是当年指路的那位又是谁?只是模样丝毫未老。

“嘿!老哥!”孙悟空凑上前,学着当年稚气未脱的猴样作了个揖,“烦问一声,这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怎生走法?俺咋找不着门了呢?”

樵夫停了斧子,眯着眼瞅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猴崽子。成了佛,模样倒是齐整了些,可这双眼睛里的火苗子,还没全熄呢。”

孙悟空一惊:“你认得我?”

“怎不认得?”樵夫把斧头往地上一拄,擦了把汗,“这山里砍柴的,就我一个。你师父叫我在这儿,等的就是你回来这一天。他说啦,你这猴头,早晚要回来寻‘根’。”

“那……那山门……”

“山门?”樵夫哈哈一笑,指了指心口,“你师父说了,灵台方寸,是心里头的尺寸;斜月三星,是个‘心’字-2。心到了,门就开了。你如今眼晴尽往外看,看那些神通、果位、名号,心里头乱糟糟的,自然看不见。”

这话像是一道清凉的泉水,浇在孙悟空躁动的心头。他愣了半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年在洞中七年扫地锄园、挑水运浆的平静,听师父讲道时那种醍醐灌顶的喜悦,一点点从心底泛上来。再睁眼时,眼前景致如水波般荡漾开去,那熟悉的洞天福地,赫然就在眼前。松柏依然青翠,仙鹤依旧翩跹,洞口“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十个大字,古朴如初。

他眼眶一热,整了整身上的锦斓袈裟(其实他更想念当年的虎皮裙),屏息凝神,走到洞门前。未及叩门,那门却“吱呀”一声,自个儿开了。里头走出个白衣小仙童,眉目清秀,对着他笑嘻嘻地唱了个喏:

“师兄,师父算着你今日必回,特命我在此迎候。请进吧。”

洞中景象,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三层深阁琼楼,九重高台云阙,静悄悄的。直到最里头的瑶台之下,他才看见那个身影。菩提祖师端坐蒲团之上,面容依旧模糊在淡淡的仙光里,仿佛与周遭的虚空融为了一体。没有浩瀚的威压,没有冲天的宝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静”。

孙悟空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头:“师父!不肖弟子孙悟空,回……回来了。”

蒲团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那笼罩面目的清光微微流转。一个平和温润,却直透心底的声音响起来:

“起来吧。如今你已是灵山的斗战胜佛,不必行此大礼。”

“在师父面前,我永远是个猢狲徒弟!”孙悟空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没有师父,哪有孙悟空?哪有今日的斗战胜佛?当年弟子顽劣,惹下大祸,只怕……只怕连累了师父清名。”

祖师轻轻一笑,那笑声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连累?你这猴头,如今也会想这些了。看来这西天路,不光是走了十四年,也走了你心里十四年。且坐下说话。”

旁边自然出现一个蒲团。孙悟空规规矩矩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像个初入学堂的蒙童。

“你方才在山外迷茫,是心中有了疑问。”祖师缓缓道,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你疑惑,教了你十年便能大闹天宫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你疑惑,你这身本事的‘源头’,到底立在天地间的哪个位置上?是也不是?”

孙悟空被说中心事,讪讪地点点头:“师父明鉴。弟子……弟子这一路西行,见了太多神通广大的仙佛。灵山的如来佛祖,一掌能化五行山-4;兜率宫的太上老君,法宝层出不穷-4;还有那万寿山的镇元大仙,一招袖里乾坤,俺老孙也逃不脱-3。每每想起,便觉得师父当日隐居此洞,实在……实在深不可测。俺老孙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总想弄明白,菩提祖师和谁一个级别?是那三清天尊,还是西天佛祖?”

这是他第一次问出这个盘旋心底数百年的问题。

菩提祖师静默片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远处似有似无的讲道声袅袅传来。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悟空,你可知浮屠山乌巢禅师?”

孙悟空一愣,点头:“知道。取经路上遇过,那老禅师古怪得很,住在鸟窝里,还传了唐僧一卷《多心经》-1。他……他似乎能前知,连俺老孙和八戒的跟脚,还有未入伙的沙师弟,都一语道破-1。”

“不错。”祖师道,“世人只道他行为乖张,却不知其修为境界,早已返璞归真。他不立文字,不建寺观,以巢为居,以心传法。他那未卜先知之能,对三界因果的了悟,并非神通法术,而是心境照见。若论‘知’与‘见’,他与我,可谓走在同一条路上。”

孙悟空心里一震。乌巢禅师!那个看似潦草的鸟窝和尚?他忽然想起,就连眼高于顶的八戒,也曾说乌巢禅师想收他为徒,只是自己不愿去罢了-1。师父这话,是第一次给他一个参照。菩提祖师和谁一个级别?至少,那神秘莫测的乌巢禅师,是一个级别的存在。他们都超然于寻常的仙佛体系之外,追求的是另一种境界。

“可是,”孙悟空忍不住追问,“师父,您教的可是实打实的本事!长生之道,七十二变,筋斗云……这都是能让天地翻覆的大神通!那乌巢禅师,似乎……似乎并不以法力见长?”

祖师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意味深长:“神通法力,是‘用’;心境悟道,是‘体’。执着于‘用’之高下,便是落了下乘。你一路所见,镇元子袖里乾坤厉害,可他留不住你的心;如来五指山沉重,可压不住你的性。他们法力或强或弱,但皆在三界因果、天地规则之中行事。而我等所求……”他顿了顿, “是‘源头’。”

“源头?”孙悟空似懂非懂。

“便是那生出‘规则’的所在。”祖师的话,如同惊雷,在孙悟空心中炸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清为‘道’之显化,执掌规则运转-2。而我辈散修,不求执掌,但求明了,乃至回归。故而,若以世俗位阶而论,有人将我称作‘准三清级’-2。非是法力与其等同,而是所求之境,所见之‘道’,已触及同一层面。不拘于教,不限于门,儒释道三教精义,在我处皆可化为讲坛上的清风明月-2-9。”

这是第二次提到“级别”,信息却截然不同,直指那至高无上的“三清”!孙悟空听得心潮澎湃,原来师父的格局,竟在那些教派纷争、势力博弈之上!

“那……那如来佛祖呢?”孙悟空想起那双能看透他变化、掌心能化天地的巨手-4

祖师轻笑:“如来乃现在佛,统御西天,智慧无边,神通广大。他是‘规则’内登峰造极者。然其灵山,仍在三界之内;其佛法,仍属教化一途-5。我曾于此‘灵台方寸’之地讲道,灵山近在咫尺,他可曾知晓?”-4-7

孙悟空恍然大悟!是啊,灵台方寸山就在西牛贺洲,理论上归如来管辖-7。可自己在此学艺十年,闹得天翻地覆,如来却从未提过师父名号,甚至似乎不知有此一人-4!这不是疏忽,这根本是……无法觉察!或者说,师父的存在方式,已然超脱了如来所能“知晓”的范畴-4

菩提祖师和谁一个级别?这第三次的答案,已然超越了简单的并列。那是一种“隐于世”对“显于时”的超越,是“源头探索者”对“规则执掌者”的另一种高位。怪不得师父当年严令不准提及师承,这不只是保护,或许更因为,这根本是两种不同层面的“存在”,不宜混淆。

“弟子……弟子好像明白些了。”孙悟空喃喃道,又摇摇头,“可好像更糊涂了。”

“明白是心,糊涂也是心。”祖师的声音变得愈发空灵,“你今日回来,不是要一个排名,争一个高下。你是心中‘悟空’之名起了尘埃,回来寻找那能拂拭尘埃的‘菩提’之心。你看那樵夫,看似凡俗,可砍柴声中自有永恒;你看那乌巢,看似简陋,可一窝之中包容大千。级别高低,是分别心。你从我这学去的,不是用来衡量他人的尺子,而是用来认识自己的明镜。”

祖师伸出手指,凌空一点。没有光华,没有声响,但孙悟空却感觉仿佛有一股清泉,从头顶百会穴浇灌而下,直透脚底涌泉。取经路上的疲乏,成佛后的微妙束缚,心底那点比较高低的不安与躁动,在这清泉般的感受中被冲刷、涤荡。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进洞时的小石猴,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性质朴。

“回去吧。”祖师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淡去,声音却清晰地留在孙悟空心间,“莫问我来处,莫问我高低。记得你是孙悟空,你的‘齐天’之意不在凌驾诸天,而在心与天齐,自由无碍。心中自有灵台,一念即是方寸。”

孙悟空再次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前瑶台空空,蒲团依旧,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坐过。他知道,师父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走出斜月三星洞,回头望去,洞府楼阁在云雾中渐渐隐去,最终化为一片苍翠山崖,与周遭再无分别。那砍柴的樵夫,也不知所踪,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呜声,像是亘古传来的歌谣。

孙悟空站在云端,最后望了一眼下方普通的山林。他摸了摸头上的金箍——那早已不是禁锢,而成了一种纪念。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曾搅动三界风云的手。

“灵台方寸,斜月三星……”他念叨着,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明悟,竟比当年在蟠桃园偷吃仙桃时还要畅快,“俺老孙,好像真的有点‘空’了。”

筋斗云升起,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这次,他飞得无比轻盈。

群山之间,似乎回荡起那首古老的樵歌,若有若无:

“……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那歌声里,似乎就藏着“级别”的最终答案——仙非仙,道非道,级别高低,终不如心头那一片自在了然的清明。菩提祖师还在那里,或许在洞中,或许在云深不知处,或许,就在每个回头寻找“源头”的修行者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