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楼上那户人家装修整整三个月,电钻声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响起,像只暴躁的钢铁啄木鸟,笃笃笃敲在我太阳穴上。我家那口子老王,血压跟着分贝数一路飙升,好几次攥着拳头想冲上楼去理论,都被我按下了。“邻里邻居的,忍忍吧,”我总这么劝,其实自己心里也窝着一团火,觉都睡不踏实,眼圈乌青得像被人捶了两拳。

直到那个周末,连最后一点清净也碎了。楼上似乎在铺地砖,沉重的敲击声带着整个楼板的共振,嗡嗡地传下来。客厅吊灯的水晶坠子都在微微发抖。老王彻底炸了,把报纸一摔:“这日子没法过了!再这么下去,我非得心脏病不可!”女儿也被吵得没法写作业,捂着耳朵一脸烦躁。家里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句话就能擦出火星子。

正乱着,我妈从老家打电话来。听着我这头背景音里闷雷似的敲打声和我有气无力的抱怨,老太太笑了:“闺女,你这是‘三宝’临门而不自知啊。”我一听就懵了,还三宝呢,我这都快成“三害”袭宅了——噪音、火气、邻里失和。

我妈不紧不慢,用带着浓浓乡音的普通话跟我掰扯:“这头一宝,叫‘觉察宝’。你觉着吵、觉着烦,这就是觉察。多少人日子过麻木了,啥感觉都没了。你还能被吵得跳脚,说明你这日子过得鲜活,感知力敏锐着哩!你得先听见自己心里的雷,才能想着去躲雨、甚至搭棚子,对不对?”她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戳破了我那鼓胀的怨气气球。是啊,光知道烦,没往深里想为啥烦、该咋办。

隔了几天,楼上噪音依旧。我试着按我妈的提醒,不是硬忍,而是去“觉察”噪音的规律和自家的状态。我发现下午两点到四点相对安静,女儿可以在这个时间集中学习;老王对低频震动特别敏感,那就给他准备副降噪耳塞,他看报听戏时用。这么一调整,虽然问题还在,但家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我跟我妈汇报进展,她又笑了:“这不就摸着第二宝的门了嘛——‘转化宝’。烦心事就像一块生铁,硬碰硬,伤的是自己。你得有法子把它扔进炉子里,重新锻打。化噪音为调整作息的信号,化烦躁为解决问题的动力,这就是转化。”

转化?说起来轻巧。直到那个傍晚,我在电梯里遇见楼上那位满面尘灰的装修师傅,随口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为了赶工期给儿子结婚用,也是没日没夜地干,工钱是按天算,能快一点是一点。我心里那点单纯的恼恨,忽然就掺进了一丝理解。晚上跟家人吃饭时提起,老王叹了口气:“都不容易。”女儿也说:“妈,要不我给楼上小哥哥写个纸条,贴他们门上,客气点问问最吵的阶段还要多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噪音虽然还在,但好像不再只是冲着我们来的恶意攻击了。

装修接近尾声时,我妈来家里小住。正是最乱的收尾阶段,楼道里堆着建材,电梯里脏兮兮的。有一天,楼上女主人特意下楼,提着一小袋老家特产,很不好意思地说:“大姐,这段时间真是太对不住了,知道吵得你们够呛。快好了快好了。”我忙说理解理解,谁家还没个装修的时候。送走她,我妈笑眯眯地看着我:“尝到第三宝的甜头了吧?这叫‘契机宝’。最棘手的事儿,处理好了,反而是个增进了解的契机。你看,经过这一场,你们楼上楼下,以后见面是不是比那些十年没说过话的邻居更熟络?这就是‘坏事’里生出的‘好根芽’。三宝临门,吵是表象,借这事儿把自家的日子理顺了,把邻里的关系拉近了,这才是真得了宝。”

老太太一番话,说得我豁然开朗。回头想想,这几个月跟打仗似的,但家里人的心更齐了,学会了在困境里找方法,甚至对陌生的邻居也多了一份体谅。原来这三宝临门,不是什么玄乎的祥瑞,而是生活砸过来一个硬核桃,你抱怨壳硬没用,得想办法打开它,最后发现,里头藏的,是让日子变得更结实、更有人情味的智慧仁心。 楼上的电钻终于彻底安静了。有一天在小区散步,碰到楼上那对小夫妻,我们很自然地点头微笑,还聊了几句小区里的花草。老王散步时跟我嘀咕:“哎,现在突然这么安静,好像还有点不习惯了。”我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心里那点因为装修积下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生活嘛,就是不断遇到问题,又不断在问题里找到闪闪发光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