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风带着黄土和硝烟味,刮在脸上像刀子。俺缩在山岩后头,手里那杆老套筒枪管还发烫。耳朵里嗡嗡响,刚刚那阵手榴弹爆炸震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班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吼:“二孬!盯死东边那道坎!”他喊的是我,可我的大名,连队花名册上白纸黑字写着沐铁锋——这文绉绉的名字,是参军时连长给改的,说咱打仗的得有钢铁志气。可我心里知道,我永远都是晋北山沟里走出来的那个后生。

战斗间隙,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怀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莜面饼。嚼着饼,不知咋的,就想起了村头老槐树下说书先生。先生不识字,可肚子里故事多,总讲些古时候的英雄好汉。后来炮火进了村,先生没了,槐树也烧焦了。再后来,我揣着报仇的心思跟着队伍走,认的字不多,道理懂得也浅,只晓得不能让鬼子再糟蹋乡亲。直到有一回,在连队休整的破窑洞里,看到文化教员带来的几本油印小册子,皱巴巴的,边都卷了。其中一本封皮上印着《抗日之晋北小卒》,嘿,这名字一下就戳中了我的心窝子。

那本《抗日之晋北小卒》啊,可跟说书先生讲的不一样。里面没那么多飞檐走壁、万军取首的神话。它讲的尽是些土法子、实道理。比方说,怎么利用咱晋北这千沟万壑的地形打埋伏,怎么把乡亲们躲鬼子搜山的“猫耳洞”改成能藏能打的小型工事,甚至怎么用当地常见的草药给伤口消炎。字儿印得歪歪扭扭,还有些地方被手汗浸得模糊,可那上面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像俺这样普通士兵的心坎里。它不说空话,就告诉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卒”,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该怎么活下来,该怎么跟鬼子周旋,怎么一点点地撬动那看似强大的敌人。我第一次觉着,打仗,不光凭一股血勇,还得用上心眼,用上这片土地教给咱的一切。

正想着,东边果然有了动静,几个土黄色身影在沟坎间晃动。我屏住呼吸,把脸贴紧枪托,手指稳稳扣在扳机上。心里忽然闪过那小册子里的一幅简易图,讲的是在不同坡度下,手榴弹投出去大概的落点。我掂了掂腰间最后一颗边区造手榴弹,默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猛地拉弦,心里数着,使劲甩了出去。轰隆一声,伴着鬼子的怪叫,那边没了动静。班长扭头冲我咧了咧嘴,那眼神里有赞许。

这场遭遇战打到日头偏西才结束。我们撤进更深的山里,寻了一处隐秘的坳子休整。清点人数,又少了两个熟面孔,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湿透的棉袄。夜里哨冷,裹紧单薄的军衣也止不住哆嗦。跟俺背靠背取暖的是栓子,他是南边来的学生兵,有学问,就是身子骨弱。他低声问:“铁锋哥,你说咱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望着黑沉沉的天,星星被薄云遮着,忽明忽灭。我说:“栓子,你看过《抗日之晋北小卒》那本册子没?”栓子说听过,没细看。我就跟他唠,那册子后面几页,讲的不光是打鬼子的法子,还说了些别的。它说,咱这些“晋北小卒”,现在看着渺小,像这山里的石头子,可千千万万的石头子堆起来,能成山,能改道。它还说,等打跑了鬼子,咱晋北这片土,要修路,要引水,要建能让娃娃们安心读书的学堂。册子里写的那些话,有些词儿我现在也学不全,可那意思,像暗夜里的一点火头子,暖着心窝子。它让俺明白,咱今天趴冰卧雪、啃冻土豆,不只是为了把鬼子赶出去,更是为了后辈人不用再听见枪炮响,是为了老槐树能再发新芽,说书先生的故事能换个太平光景来讲。

栓子听了,好久没吭声,最后只轻轻说了句:“那……那得好好活,看到那天。”

后来,战事越来越紧,我们连队像钉子一样,在晋北的山峦间辗转、战斗。那本《抗日之晋北小卒》的册子,早就不知道传到了哪个战友手里,或许已经被翻烂了、遗失了。但它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在一个普通士兵心里点燃的那点东西,却再也灭不掉了。它让我这个原本只想着报仇的莽撞后生,渐渐看清了脚下这条艰难道路通向的远方。每一次伏击,每一次转移,每一次帮老乡抢收粮食,我都能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在战斗,更像是在履行那本小册子无声的嘱托——做一个真正的、有魂的“晋北小卒”,用生命和鲜血,去夯實那份属于未来、属于子孙的希望。

风还在刮,带着远山的草腥气和隐约的焦糊味。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