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可前些年,我背着行李走出村口时,心里想的净是“这破地方,山再清水再秀,种田能种出个啥前程”。这一走,就在城里打了十几年工,高楼大厦见得多了,梦里却总飘着老家那股子掺着青草和泥土味儿的风。
去年开春,家里老爷子一个电话,嗓门大得像是要从听筒里钻出来:“三娃,你阿爸我这腰是真不中用了,后坡上那几块好田,眼看就要撂荒喽!你回来瞅瞅,咱这地方,山清水秀好种田,你可别让祖宗传下来的地,烂在咱爷俩手里!”
“山清水秀好种田”,这话打我穿开裆裤就在听,耳朵都快起茧了。可那天挂了电话,这七个字像生了根似的,在我心里头反复打转。夜里睡不着,看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阿爸下田,脚踩在凉沁沁的泥巴里,抬头就是瓦蓝瓦蓝的天。那股清爽,好像很久没吸到过了。
一咬牙,真就收拾铺盖回了村。刚回来那阵,确实不惯。田埂走得没老爷子稳,锄头抡起来也费劲。隔壁炳坤叔瞧见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叼着烟杆笑:“后生仔,城里的饭吃了几年,就把老祖宗吃饭的本事还回去啦?”我脸上臊得慌,心里憋着股气。
那天下午,我独自在自家水田边闷坐。眼前是连片的绿秧,远处青山叠翠,一道清亮亮的小河绕着山脚流过去,哗啦啦的水声听得人心里头静悄悄的。几只白鹭扑棱棱从眼前飞过,落在田埂上,歪着脑袋瞅我。就在那一刻,老爷子那句“山清水秀好种田”,头一回不再是句干巴巴的老话。我咂摸出点新味儿来了——这好种田,不光是说地肥水便当,更是说这整个山水,就是个顶好的天然大棚子啊!虫子有鸟帮着捉,地力有山水养着,咱们顺着时节来,少用那些化学玩意儿,种出来的东西能不好?这不正是城里人如今花大价钱都难买的“有机”么?我心头那点迷茫,像被这山风忽地吹散了一角。
说干就干。我缠着炳坤叔他们几个老把式,重新学怎么看天气、辨土色。又在网上捣鼓,试着引了些城里人才爱吃的水晶冰菜、水果黄瓜这些新花样来种。不用农药,人工除草,引山泉水灌溉。累是真累,有一回给菜苗搭架子,手上磨出一串透亮的水泡,疼得我龇牙咧嘴。可看着那些嫩生生的苗子在清风露水里一天一个样,心里头又鼓胀胀的,那是一种在流水线上打螺丝从未有过的踏实。
转眼秋收,我的第一批菜下来了。小番茄一咬爆汁,甜里带着微微的果酸;黄瓜脆生生,满口清香。我拉到城里试卖,价钿比普通菜高出好些,没想到半天就被抢光了。一个老大妈拉着我问:“后生,你这菜味儿怎么这么‘正’?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样!”
我笑着答:“阿婆,咱那儿山清水秀好种田,地好水好空气好,菜就跟着长得好呗。”这第二回提起这话,我心里亮堂得很——这“好种田”,好的是品质,是能实实在在换来好价钿、好日子的底气。它解了咱们农民“种出好东西却卖不出价”的疼处。
生意上了道,我的心却越来越“野”。光是卖菜,这山水的好处才用了多少?我想起小时候河里的鱼虾,林下的菌子,还有那些城里人稀罕的野花野果。去年开春,我跟村里几个同样回来的年轻人一合计,把老房子拾掇出来,弄成了几间干净清爽的民宿。客人来了,能下田体验,能上山摘果,能河边垂钓。晚上就着星光吃农家饭,听我们讲老辈的故事。
最让我得意的是,我们带着客人去巡山认草药,去看我们怎么用老法子堆肥。城里来的王老师,带着他女儿,小姑娘在田埂上跑得欢,逮着只蚱蜢都能乐半天。王老师感慨:“这才叫生活啊。你们守着的,可是个真正的宝贝地方。”
送走他们那晚,我和炳坤叔坐在院坝里乘凉。月色如水,洒在静静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上。炳坤叔抿了口自家酿的米酒,慢悠悠地说:“三娃,你们这几个后生回来,这山水好像都更活泛了。”我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心头滚烫。我晓得了,这“山清水秀好种田”最深的一层意思,到今时今日我才算真正摸着——它好种的,不光是地里的庄稼,更是咱们心头的“田”,是那份安身立命的从容,是能把根深深扎下去、再把枝叶舒展出去的希望。它让离开的人有了回来的理由,让留下的日子有了盼头,这才是老祖宗留下这句话,最金贵的地方。
晚风拂过,带来稻花隐约的香气。我端起碗,跟炳坤叔碰了一下。这碗酒,敬这方山水,也敬这终于被我读懂了的、沉甸甸的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