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的座位永远是最安全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本墨绿色封皮的《高等有机化学》,指尖却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
是因为讲台上的那个人。

陆教授站在多媒体屏幕前,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粉笔灰落在西装裤上,他浑然不觉。三十七岁的男人,身形清瘦,镜片后的眼睛像深冬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晚同学,上来解这道题。”
他点我名的时候从不抬头看我在哪里。
好像他天生就知道,我一定会坐在那个角落。
我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呀的声响。身后他的气息笼罩过来——松木雪松的香水味,混着粉笔灰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的手从我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握住我拿粉笔的手。
“这个碳正离子的重排,应该这样写。”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低到像是在我耳边念一段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
一下,两下,三下。
稳得像节拍器。
可是我的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陆教授,我……”
“别动。”
他打断我,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带着我的手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步反应机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三十七个学生,三十七双眼睛,全都在看着我们。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陆教授的手——那只手从我的手腕一路滑到指尖,像在丈量什么。
他们在看我的耳朵——据说我耳根红起来的时候,连后颈都会跟着泛粉。
“好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大家看这个重排过程,周晚同学前面写的基本正确,只是在电子转移的步骤上忽略了立体化学的要求。这也是很多人容易犯的错误。”
他讲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唯独没有看我。
我攥着粉笔的手指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明明可以不碰我的。
他明明可以只用嘴说的。
但他没有。
他选了最不该选的那种方式。
——像所有秘密授课的开端一样,暧昧,模糊,却又笃定得让人无处可逃。
下课后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是我的安全区,没有监控,没有同学,只有安全指示灯惨绿色的光。
我靠在墙上,把那本墨绿色封皮的书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上学期期末我借这本书的时候写的——“周晚,化学系,2023级。”
可是今天早上打开的时候,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笔迹。
蓝黑色的墨水,笔锋凌厉,每个字的起笔和收尾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
“你的电子云分布,应该在s轨道上。”
s轨道。
球形对称,电子云密度最大的区域。
——就在原子核的中心。
他的手就是在那时候从背后伸过来的。
我猛地合上书,心跳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得像个疯子。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是“陆教授”,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方块。
“明天下午四点,实验楼306,我给你补课。”
补课。
又是补课。
这已经是他这学期第三次单独给我“补课”了。
第一次在办公室,他给我讲波函数的物理意义,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的眼睛说:“周晚,你知道薛定谔方程里ψ代表什么吗?”
“波函数。”我答。
“不对。”他摇头,手指点了点我的眉心,“代表可能性。在观测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
第二次在实验室,他教我操作核磁共振仪,说我的样品图谱不够干净,需要重做。我弯腰调整样品管的时候,他的手按在我后腰上。
“站直了,这个姿势对脊椎不好。”
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
那一整晚,我后腰上那块皮肤都在发烫。
现在,第三次。
我知道我不应该去。
我也知道我会去。
因为我看到了那本《高等有机化学》里夹着的东西——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就夹在我上次做笔记的那一页。
纸上只有三行字:
“秘密授课·未删减版本。”
“授课对象:周晚。”
“授课内容:如何让你离不开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这不是什么补课。
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狩猎。
而我,是那只明知前方是陷阱,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猎物。
因为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那个站在讲台上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他的手会放在哪里。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会低到什么程度。
我想知道,“未删减版本”这几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夹回书里。
然后给那条微信回了消息。
“好的,陆教授。我会准时到。”
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乖。”
那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底最深的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我浑身发软。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仰头看着惨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忽然想起上周室友苏晚跟我说的话。
“周晚,你知不知道陆教授上学期为什么突然跟前女友分手?”
“不知道。”
“据说是因为那个女生翻到了他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一个学生的照片和资料。那女生当场就炸了,问他是不是变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陆教授说了一句话,把那女生直接气哭了。”
“什么话?”
苏晚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他说——‘你翻到了?那正好,我们分手吧。因为我确实在等她长大。’”
第二天下午四点。
实验楼306。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陆衍之站在门后,还是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只是这次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手里拿着那本墨绿色封皮的《高等有机化学》。
我的书。
“进来。”
我走进去,他随手把门关上了。
锁扣咔嗒一声,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坐。”
他指了指实验台前的椅子,自己靠在实验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镜片反射出细碎的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第237页的习题做了吗?”
“做了。”
“拿来我看。”
我翻开书,翻到237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解题过程。
他接过书,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课堂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带着某种危险意味的笑。
“周晚,”他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第237页是什么内容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有机金属化学那章……”
“不对。”
他把书翻回扉页,手指点着那行蓝黑色的字:“237页,是我夹那张纸条的那一页。”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从哪一页开始看?”
“从……第一页。”
“所以你早就看到了那张纸条。”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一个耳朵红透了的、故作镇定的女孩的脸。
“我看到了。”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
他放下书,朝我走近一步。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所谓的‘未删减版本’,到底是什么。”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除了松木雪松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近到我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了我的脸颊。
他的手指是凉的,凉得我忍不住颤了一下。
“周晚,”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见的秘密,“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没有说话。
但我的手抬起来了,覆上了他贴在我脸颊上的那只手。
我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一场风暴。
那些他一直压着的东西,那些他在课堂上克制着的东西,那些他在深夜独处时可能反复咀嚼的东西——全都在那一瞬间,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他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腰,把我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我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颗心脏隔着薄薄的衣料,跳着完全不同的节奏。
他的像擂鼓,快而有力。
我的像受惊的兔子,慌乱而无措。
“你听好了。”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说的秘密授课,不是教你有机化学。”
“不是教你波函数。”
“不是教你任何书本上的东西。”
他的手指收紧,扣在我腰上的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要教你的,是你。”
“你的身体会怎样回应我的触碰。”
“你的呼吸会在什么时候变得急促。”
“你的声音会在什么情况下失控。”
“你的底线会在我面前退到多远的距离。”
“以及——你最后会怎样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我皮肤上,烫进我心里。
烫得我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说出了那些我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那些我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想起的东西。
那些我写在日记里又立刻撕掉的东西。
那些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关于他的秘密。
“周晚。”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课堂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笃定的、像是在宣告主权的语气。
“从今天开始,这间教室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每周二、周四下午四点,我给你上课。”
“课本就是你的身体。”
“考试内容——是你敢对我做到哪一步。”
他的拇指从我的耳垂滑到下颌线,力道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可他的眼神一点都不轻。
那里面有占有欲,有野心,有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对二十岁的女孩最原始的渴望。
也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愧疚。
又像是决绝。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他说,“现在转身离开这扇门,我保证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以后的课你照常上,我还是你的陆教授,我们还是师生关系。”
“但如果你不走——”
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耳垂。
“那你就是我的了。”
“我说的是那种‘我的’。”
“不可以反悔的那种。”
“不可以退课的那种。”
“这一辈子,都别想退课的那种。”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授课内容:如何让你离不开我。”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教我如何离不开他。
他是在把他自己,变成一个我永远无法戒掉的瘾。
我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危险到极致的男人。
然后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出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陆教授,我不走。”
“我要上你的课。”
“未删减版本的。”
他的瞳孔骤缩。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抱上了实验台。
冰凉的台面贴上后背,我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他的体温就覆盖了上来。
白衬衫的布料摩擦着我的手臂,他的嘴唇贴着我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我说。
“周晚,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三年。”
“从你大一入学那天,你坐在第一排,仰着头看我的那个瞬间开始。”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一个老师,对自己的学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我试过所有办法。换班、换教材、申请调课、申请辞职。可每次看到你坐在下面,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所以我放弃了。”
“我放弃当一个好老师。”
“我选择当一个只对你一个人坏的男人。”
他的手指解开了我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这是第一课。”
第二颗。
“学会接受。”
第三颗。
“一个男人对你最真实的渴望。”
他的手停在我胸口上方,隔着最后那层薄薄的布料,他的掌心滚烫。
“周晚,你现在还觉得这是补课吗?”
我攥住他的手腕,不是要推开,而是要他更用力地贴近。
“陆教授,”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也许等这一天的人,不只是你一个。”
他愣住了。
那个永远运筹帷幄的陆教授,那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陆教授,那个把一切算计得滴水不漏的陆教授——
愣住了。
就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那张冷漠面具下面真正的东西。
不是欲望。
不是占有。
是一个男人对一份感情毫无把握的、卑微的、近乎虔诚的恐惧。
他怕我拒绝他。
他更怕我接受他之后,他会失控到连自己都不认识。
“周晚,”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我今天碰了你,我可能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被人发现,我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你也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我知道。”
“你知道就算这样,你也不走?”
我笑了。
我伸手摘下他的眼镜,放在实验台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所有情绪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我面前。
慌张,渴望,挣扎,还有铺天盖地的、压抑了三年的、几乎要把他自己吞噬的爱意。
“陆教授,”我把他的眼镜推到一边,“你上课之前,不是应该先点名吗?”
他的眼眶红了。
三十七岁的男人,红着眼眶,把我从实验台上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周晚。”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在发抖。
“到。”我答。
“周晚。”
“到。”
“周晚——”
“到,到,到。陆教授,你点的每一句,我都到。”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肩膀在微微颤抖。
很久之后,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周晚,这是我教过的最重要的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漫天星辰。
“叫‘爱一个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沉,实验楼306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
那本墨绿色封皮的《高等有机化学》躺在地上,翻开在第237页。
那一页的习题旁边,有一行新的蓝黑色字迹。
“第一次授课记录:她没走。”
“她选择了我。”
“所以,我没有回头路了。”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更轻,像是写完又描了一遍。
“我也没有。”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宿舍。
苏晚敷着面膜,含糊不清地问我:“你下午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图书馆。”我说。
“切,谁信啊。”她翻了个白眼,忽然凑过来,“你脖子上怎么了?被蚊子咬了?”
我的手猛地捂住脖子。
“嗯,图书馆蚊子多。”
“实验楼也有蚊子吗?”苏晚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转身继续敷面膜。
我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下午路过实验楼的时候好像看到你在三楼走廊,不过我不确定,隔得远。你说是图书馆那就是图书馆吧。”
她说完这句话,面膜下面的表情我看不到。
但我总觉得,她在笑。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备注是“陆教授”。
“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
“新课预告:如何让你不敢告诉任何人,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配图是一张照片。
那本墨绿色封皮的书,翻开在第237页。
最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蓝黑色墨水,是红色的。
“第二次授课内容:让她亲口说‘我愿意’。”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快要死掉。
然后我回了三个字。
“明天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声音,他的那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他确实在等她长大。”
现在她长大了。
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