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是被痛醒的。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痛。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楼下夜市的油烟。
这间出租屋,她太熟悉了。
2000年,陈平,江城市。
江婉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没有被烟头烫过的伤疤。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诺基亚3210,蓝屏,日期显示:2000年9月15日。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
三天后,就是她和陈平的订婚宴。
上一世,她在那天穿上了母亲连夜赶制的红裙子,笑得像个傻子。她放弃了保研名额,掏空了父母的积蓄,给陈平凑了三十万启动资金,让他做互联网创业。她把自己所有的资源、人脉、甚至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都给了他。
然后呢?
陈平的公司做大了。他和她的“闺蜜”沈曼勾搭成奸,联手做空账目,把所有债务转到她名下。她被判了七年。七年里,父亲气得脑溢血去世,母亲哭瞎了眼睛,三个月后也跟着走了。
她出狱那天,陈平和沈曼的结婚照挂在市中心最贵的广告牌上,笑得刺眼。
她在陈平江边站了很久。
江水很冷。
江婉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拨的号码。
“喂,顾晏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意外:“江婉?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想跟你谈个合作。”江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我知道你正在找天使轮投资人,也知道你的项目被陈平剽窃了。我可以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加重。
江婉挂断电话,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张保研确认函,她上一世亲手撕碎的那张。这一次,她拿起笔,工工整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陈平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蔫了的玫瑰,脸上挂着那种她曾经以为是深情的笑。
“婉婉,订婚的戒指我选好了,你看看——”
“陈平。”江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我们分手吧。”
陈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那种刻意的温柔,像是哄小孩,“别闹了,我知道你这几天压力大,叔叔阿姨那边我去说——”
“我说,分手。”江婉一字一顿,“听不懂吗?”
陈平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江婉看了三秒,那束玫瑰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江婉,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拿到融资了?你这时候跟我闹,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的融资?”江婉笑了,那笑容让陈平后背一凉,“你是说那个电商代运营的项目?那个商业模式,那个市场分析,那个三年规划,都是我做的。你连PPT都是我给你写的,你告诉我,那是你的融资?”
陈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深情款款的模样:“婉婉,我们的东西分什么你我?等我成功了,你就是要什么有什么——”
“我要什么有什么?”江婉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那我爸的命呢?我妈的眼睛呢?我那七年呢?”
陈平愣住了。
他听不懂这句话,但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变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厌恶——就像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你回去告诉沈曼,”江婉说,“她费尽心机让你来找我,不就是怕我拿走你们的东西吗?放心,我不要你们的脏东西。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门砰地关上了。
陈平站在门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曼曼,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对,还是按原计划,先把她的保研名额搞掉,她没了退路,就只能乖乖听话……”
房间里,江婉已经打开了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56K的调制解调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2000年的互联网,遍地黄金。
她知道哪些域名会升值,哪些公司会被收购,哪些技术会在未来十年改变世界。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陈平的每一步棋会怎么走。
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她上一世替他铺的路。
这一次,她要在他走到终点之前,把那条路全部拆光。
三天后,订婚宴。
陈平订了江城市最好的酒店,请了五十桌客人。沈曼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挽着陈平的手臂,笑靥如花地招呼宾客。
“婉婉怎么还没来?”沈曼的声音柔得像棉花糖,“是不是还在生气啊?平哥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拿戒指呢……”
话音未落,酒店大门被推开了。
江婉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大步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深灰色的西装,眉目深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座小城的气场。
顾晏辰。
陈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曼的脸色也变了,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着迎上去:“婉婉,你怎么带外人来了?这位是——”
“介绍一下,”江婉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顾晏辰,辰星资本的创始人。也是陈平那个电商项目的真正原创者。”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陈平的脸白得像纸。他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江婉,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江婉打开文件袋,抽出厚厚一沓文件,“这是陈平发给我的邮件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让我帮他做市场分析、商业计划书、甚至财务预测。这是我在他公司电脑里找到的项目源文件,创建者的账号是我的学号,时间戳比他所谓的‘原创方案’早了三个月。”
她顿了顿,看向陈平,目光平静得可怕:“还有一件事——陈平的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其中三十万是我父母的血汗钱。转账记录在这里,一分不少。”
沈曼的脸也挂不住了。她强笑着拉住江婉的手:“婉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平哥怎么可能——”
江婉甩开她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陈平和沈曼在酒店房间里拥抱、亲吻,角度清晰,连窗帘的花纹都能看清。时间戳显示,拍摄日期是两个月前。
沈曼的脸彻底绿了。
“误会?”江婉看着她的眼睛,“你和我的未婚夫在我出差的酒店里开房,这也是误会?”
大厅里炸开了锅。陈平的母亲第一个冲上来,指着江婉的鼻子骂:“你这个扫把星!你毁了我儿子的前途!你——”
“阿姨,”江婉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你儿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让我放弃保研的时候,说的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嫁个好男人就行了’?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让我从父母那里拿钱的时候,说的是‘反正你家就你一个女儿,钱早晚是我的’?”
陈平母亲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陈平终于绷不住了。他一把抓住江婉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江婉,你非要这样是不是?你觉得你这样搞,你自己能落什么好?”
江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让陈平浑身的血都凉了。
“陈平,你以为我只是来揭穿你的?”她一字一顿,“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给你挖的坑。”
她抽出被攥红的手腕,转身看向顾晏辰。男人始终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却像一座山。
“顾总,合同带来了吗?”
顾晏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江婉接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
“我以个人名义,向辰星资本注资两百万,”江婉看着陈平,声音不高不低,“投资方向是——全资收购陈平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并起诉其侵犯知识产权。”
陈平的大脑一片空白。
两百万?她哪来的两百万?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江婉淡淡地说:“我这三天卖了三个域名,一个给亚马逊,一个给谷歌,一个给阿里巴巴。你有意见?”
2000年,这三个名字,在场的人一个都没听说过。
但陈平听说过。
他的脸彻底垮了。
江婉没有参加那场订婚宴的收尾。她走出酒店的时候,夜风裹着陈平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顾晏辰跟在她身后,点了两支烟,递给她一支。
“不抽。”江婉说。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把烟收回来,自己叼了两支。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很低:“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域名的事、项目的事、还有……那些照片的事。”
“我说我是重生的,你信吗?”
顾晏辰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让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信。”他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干掉陈平?”
江婉转头看他。
这个男人,上一世是陈平最大的竞争对手。他比陈平有才华,有格局,有底线,但就是因为太有底线了,被陈平和沈曼联手阴了三次,每次都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栽跟头。最后一次,陈平直接买通了他的合伙人,把他的核心团队连锅端走。
那之后,顾晏辰消失了。
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自杀了。江婉不知道真相,因为她那时候已经进了监狱。
“能。”江婉说,“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要陈平的公司,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一文不值。我要沈曼,在她觉得自己最安全的时候,无处可逃。我要他们两个人,把上一世欠我的,连本带利还回来。”
顾晏辰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伸出手。
“成交。”
江婉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温暖、有力,和上一世她握过的任何一双手都不一样。
接下来的三个月,江婉像是开了挂。
保研的事情稳了。她直接找了系主任,把陈平企图通过关系取消她保研名额的事捅了出去。系主任是个老派知识分子,最恨这种歪门邪道,当场拍了桌子。陈平在学校里的名声彻底臭了。
沈曼也没好到哪去。那些照片不知道怎么流到了网上,2000年的BBS论坛上,帖子一夜之间被顶了几千楼。沈曼的导师气得要死,直接把她从研究生项目里除名了。
但这些都只是开胃菜。
江婉真正的杀招,在商场上。
陈平的公司没了她的技术支持,连最基础的系统都跑不起来。他花高价从外面挖了几个程序员,但那些人写出来的代码全是垃圾,根本达不到投资方的要求。他的A轮融资黄了,投资方转头就去找了顾晏辰。
顾晏辰的公司,在江婉的指点下,三个月内连拿三个大单。第一个单是帮江城百货做电商系统,江婉直接给出了全套方案——不是凭空想的,是上一世陈平花了三年才摸索出来的成熟模式。第二个单是给省邮政做物流系统,江婉连技术架构图都画好了。第三个单,是跟市政府合作的智慧城市项目,江婉提前拿到了招标文件的关键信息——不是作弊,是她知道这个标最后会花落谁家,所以她提前半年就让顾晏辰开始布局。
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陈平的要害上。
陈平疯了。
他开始疯狂地找江婉的麻烦。先是找人去江婉家闹事,被江婉提前报警抓了个正着。又是在行业会议上公开说江婉窃取他的商业机密,被江婉当场拿出源代码时间戳打脸。最后他干脆撕破脸,买通了一个小混混,想在路上堵江婉。
那天晚上,江婉从实验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她刚走到校门口,三个男人就围了上来。
“江婉是吧?有人让我们给你带个话,识相的就——”
话没说完,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停在路边,车灯刺得三个人睁不开眼。
顾晏辰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他走到那个领头的混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谁让你来的?”
混混被他的气势压得腿软,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人——”
顾晏辰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放在混混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哥,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混混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他亲哥的声音。
“现在能说了吗?”顾晏辰问。
混混扑通一声跪下了:“是陈平!是陈平给了我们五万块钱,让我们来教训江婉!我什么都说了,求求你放了我哥!”
顾晏辰收起手机,转身看向江婉。
江婉站在路灯下,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混混,声音很轻:“录音了吗?”
顾晏辰点头。
“发到网上去。”
第二天,录音在网上疯传。陈平被警方带走调查,涉嫌雇凶伤人。沈曼四处托人捞他,把公司最后的流动资金全填进去了,陈平才被取保候审。
但公司已经完了。
客户跑光了,员工走光了,连办公室的电脑都被房东搬走抵债了。陈平从“江城创业新贵”变成了“过街老鼠”,连他妈都不愿意见他。
沈曼也跑了。
她卷走了陈平最后的二十万,连夜坐火车去了南方。临走前给陈平发了一条短信:“平哥,对不起,我也要活命。你好好保重。”
陈平盯着那条短信,笑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江婉的号码。
“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江婉,你赢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江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满意。”她说,“因为你还没尝够我尝过的苦。”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知道,被人背叛是什么滋味。我想让你知道,倾家荡产是什么滋味。我想让你知道,在监狱里看着父母去世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
陈平的手开始发抖:“你、你说什么监狱?你在说什么?”
“你会知道的。”
江婉挂了电话。
半年后。
陈平因商业欺诈、侵犯知识产权、雇凶伤人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开庭那天,江婉去了。
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陈平被法警带进被告席。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到了江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法官宣判的那一刻,陈平终于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喊着江婉的名字,说他对不起她,说他错了,说他愿意用一辈子来补偿。
江婉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顾晏辰靠在车门上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
“哭了?”他问。
“没有。”江婉接过水,喝了一口,“不值得。”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打开车门,江婉坐进去,车子缓缓驶离法院。
路过陈平江的时候,江婉让顾晏辰停了车。
她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向东流去。半年前,她重生在这里。半年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她的保研名额还在。她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婉婉,今晚回家吃饭吗?你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江婉的眼眶突然红了。
“回。”她说,“妈,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顾晏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顾晏辰,”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信我。”
顾晏辰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们并肩看着陈平江,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
“江婉,”顾晏辰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重生的,你还会这么厉害吗?”
江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猜。”
顾晏辰也笑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江水里,和那些波光粼粼的光影融在一起。
江还是那条江。
但人,再也不是那个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