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冷白光打在那份《婚姻禁区协议》上,我握着签字笔,指尖泛白。

“陆景深,签吧。”我把协议推过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净身出户,放弃探视权,终身不得靠近我和孩子五百米范围内。”

对面男人的眼睛红了。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颌线锋利如刀——三年前,他就是用这张脸,这副温柔到极致的假象,把我骗进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沈渡,你疯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野兽在喉咙里滚过的呜咽,“我不同意,这份协议我不会签。”

我笑了。

笑自己上辈子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每次说“不同意”的时候,眼底那层薄冰下面,翻滚的全是算计。

“你不同意?”我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告诉我,你名下那三家离岸公司,谁帮你注册的?你挪用寰宇集团的两个亿,账本在谁手里?你和我结婚前,跟赵婉清签的那份‘代孕协议’,原件又在哪儿?”

陆景深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大厅里其他人侧目。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拿起笔,在协议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刀刃刻在骨头上,“陆景深,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辈子。”

上一世,我死在二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夜晚。

准确地说,是死在陆景深和赵婉清联手为我准备的“生日惊喜”里——一辆失控的货车,一场精心伪装的交通事故,我的车被撞进江里,江水灌进车厢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他早上送我的那条项链。

项链里藏着定位器。

他是怕我死得不够彻底,连尸体都要亲眼确认。

而在此之前,我是沈氏集团唯一的大小姐,他是白手起家的创业新贵。我为他放弃了父亲的产业继承权,为他卖掉了母亲留给我的珠宝工作室,甚至为了给他凑融资保证金,偷偷把名下最后一套房产抵押了出去。

他拿到钱的那天晚上,抱着我说:“沈渡,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当牛做马还。”

我当时笑着说不用还。

我确实不用他还了。

因为那条江水的温度,刚好够把我脑子里所有的恋爱脑细胞全部冻死。

重生的那个节点,是在我和他结婚两周年纪念日前一周。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二十四岁时的那双手——没有婚戒,没有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洗他的衬衫而变得粗糙的指节,干干净净,骨节分明。

手机屏幕上是赵婉清发来的消息:“渡渡,景深最近压力好大,你多体谅他呀,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

上辈子我回的是:“我知道的,我会好好支持他。”

这辈子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截屏、备份、上传云端。

接着我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顾衍之顾总吗?我是沈渡。你上次提的那个合作意向,我现在有兴趣了。不过条件要改——我要寰宇集团30%的股权,外加陆景深所有项目的优先否决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沈小姐,你确定?我记得你和陆总结婚还不到两年。”

“所以呢?”我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满室通明,“顾总难道不知道,最锋利的刀,往往是从最亲近的人手里捅出去的?”

顾衍之的笑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

顾衍之是谁?

上一世,他是陆景深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唯一一个在商场上有资格跟陆景深正面硬刚的人。外界都说他是商界阎王,手段狠辣,不留余地,但凡他盯上的项目,没有拿不下来的。

上辈子陆景深联合三家投资机构做空顾衍之的股票,差点让他血本无归。那场商战的操盘手,是我。

对,你没听错。是我。

陆景深所有的商业帝国,有一半的基石是我亲手垒起来的。我十四岁跟着父亲学企业管理,十六岁独立操盘过亿项目,十八岁被保送顶级商学院——如果没有遇到陆景深,我本该是商界最耀眼的那颗新星。

但我遇到了他,然后亲手把自己的光芒一寸一寸掐灭,全给了他。

重活一次,我要连本带利拿回来。

和顾衍之见面的那天,我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西装外套,踩着十厘米的细跟,化了全妆。

顾衍之的助理引我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世的我,永远是一副温驯柔弱的模样,穿浅色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活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的菟丝花。

“顾总。”我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夹推过去,“这是陆景深未来三年的商业规划,包括他所有核心项目的融资渠道、合作伙伴名单、以及每一个项目的致命漏洞。”

顾衍之挂了电话,拿起文件夹翻开。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抬眼看我。

“你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30%的寰宇股权,外加陆景深所有项目的优先否决权。”

“不够。”顾衍之说,“这些本来就是你的筹码换来的等价物。你想要更多。”

我看着他,笑了。

这个男人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不好糊弄。

“我要陆景深身败名裂,要赵婉清锒铛入狱,要所有参与过那场车祸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我一字一顿,“而顾总你需要做的,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足够的资金和法律支持。事成之后,寰宇集团归你,陆景深的所有产业归你,我只拿回属于我沈家的东西。”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沈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一把刚出鞘的刀。”他说,眼底有某种我看不懂的光,“锋利,冷冽,每一寸都在发光。”

我站起身,伸出手。

“那顾总,要不要赌一把?看这把刀,能不能砍下陆景深的脑袋。”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赌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最痛快的日子。

我一边以沈氏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重新拿回了父亲生前被陆景深蚕食的产业——上辈子父亲被我气到心脏病发,临终前都没见我一面,这辈子我第一时间让律师起草了资产保护协议,把所有能争取的资产全部锁定,陆景深连一分钱都碰不到。

另一边,我以顾衍之首席战略顾问的身份,在商场上对陆景深展开精准打击。

他投标的项目,我比他早一天报价,刚好低一个百分点,精准卡在他的成本线上。他要签约的合作伙伴,我提前一周拿出更优厚的条件截胡。他费尽心机挖来的核心技术团队,我开出双倍薪资加股权激励全部反挖回来。

陆景深不是傻子。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一场行业峰会上。

他拦住我,眼底是强压的怒意:“沈渡,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我端着香槟杯,歪头看他,笑得温柔又无辜:“夫妻?陆景深,你跟赵婉清签‘代孕协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份协议?”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抿了一口香槟,“重要的是,你猜我有没有告诉赵婉清的父亲,他女儿打算用假怀孕骗婚的事?”

陆景深的瞳孔剧烈震动。

赵婉清的父亲是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重门楣清誉。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跟一个有妇之夫签代孕协议,别说支持陆景深了,第一个收拾他的就是赵家。

“沈渡,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样会毁了婉清。”

“毁了?”我把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陆景深,毁了你心爱女人这种事,我还是跟你学的。上辈子,你不就是这么毁了我全家的吗?”

他愣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赵婉清是在一周后找上门的。

她约在一家高档咖啡厅,穿了一件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眼泪说掉就掉。

“渡渡,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景深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份协议是他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同意过……”

我端起咖啡,慢悠悠地搅了搅。

“赵婉清,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上辈子那个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给陆景深介绍的投资人,每一个都抽走15%的返点。你帮他做的财务造假,每一笔都经手你的私人账户。你甚至在他那辆‘意外’失控的货车上,亲自装了信号屏蔽器——”我放下咖啡勺,直视她的眼睛,“这些够你判几年,你自己算过吗?”

赵婉清的脸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已经碎了个干净。

“沈渡,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要把你们欠我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她走了以后,我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活得热气腾腾。上一世的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陆景深,给他的事业,给他的野心,给他的一切,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陆景深在找律师,想通过婚姻法冻结你的资产。我让人拦下来了。另外,你要的那份车祸证据链,已经全部固定完毕。随时可以收网。”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

“怎么,心软了?”顾衍之的消息又跟了一条过来。

我笑了一下,打字回复:“顾总,你知道我上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遇到了陆景深,而是在他第一次伸手问我要钱的时候,没有一巴掌扇过去。”

“所以这辈子,我不会再给他任何心软的机会。收网时间定在下周一,他公司上市路演那天。我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从云端拽下来。”

顾衍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沈渡,等这件事结束,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重新开始?

等我先把旧账算完再说。

时间跳转到今天——民政局大厅。

陆景深最终还是签了那份《婚姻禁区协议》。

他的手指在发抖,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张,但他不敢不签。因为我的手机里,存着他所有罪证的备份——挪用资金、商业欺诈、雇凶杀人,每一条都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沈渡。”他把协议推回来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求你,让我见见孩子。”

孩子?

上辈子我怀过他的孩子,五个月的时候,“意外”流产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意外。是赵婉清在我的补品里加了东西,而陆景深,全程知情。

因为那个孩子会分走他的精力,会让我没办法全身心投入他的事业,会成为一个“麻烦”。

“你没有孩子。”我说,“这辈子,下辈子,你都不会有。”

我把协议收好,站起身。

陆景深忽然跪下了。

就在民政局大厅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这个曾经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

“沈渡,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眼底所有的情绪——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有算计,唯独没有他嘴里说的“后悔”。

他后悔的不是伤害了我,而是我居然清醒了。

“陆景深。”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知道吗,上一世你把我推进江里的时候,水灌进肺里的感觉,像一万把刀在绞。那种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猛地抬头,眼底全是惊骇。

“上……上一世?”

“对。”我直起身,拿起包,最后看了他一眼,“所以别求我原谅。因为在你亲手杀死我的那一刻,你在我这里,就已经没有任何被原谅的资格了。”

我转身走出民政局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

顾衍之靠在车旁等我,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送你的。”他把花递过来,“庆祝你正式恢复单身。”

我接过花,闻了闻,淡淡的花香钻进鼻腔,温柔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顾衍之,你说重新开始,从哪儿开始?”

他拉开车门,侧头看我,眼底有光。

“从你想开始的任何地方。”

我笑了一下,弯腰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陆景深跪在民政局大厅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备份好的“代孕协议”截图,按下了发送键。

收件人:赵婉清的父亲。

附带一句话:“叔叔,您女儿做的好事,您看看?”

发送成功。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我死在二十八岁的生日。

这一世,我要从二十八岁开始,重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