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秋,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

林晚棠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猛地坐起身,眼前是熟悉的青砖灰瓦——林家老宅的西厢房。墙上挂着祖父林远征的戎装照,那个为国家浴血奋战的老将军,此刻正用黑白分明的目光凝视着她。

“不可能……”林晚棠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和伤疤。

门外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晚棠,你沈阿姨来了,商量你和卫东订婚的事——”

是母亲赵兰芝的声音,带着上一世她至死都没再听到过的温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上一世,她林晚棠是京城红色世家长女,为了青梅竹马的沈卫东,放弃保送清华的名额,掏空娘家资源帮他铺路,甚至说服父亲动用家族人脉为沈卫东打通关节。结果呢?沈卫东功成名就后翻脸不认人,和她的“好闺蜜”苏雯联手做局,以贪污公款的罪名把她送进监狱。她在狱中得了重病,申请保外就医被驳回,最后死在一个冰冷的冬夜。

临死前,狱友告诉她:“你妈在你入狱第二年就脑溢血走了,至死都在喊你的名字。你爸被沈卫东整得提前退休,郁郁而终。”

林晚棠攥紧床单,指甲陷进掌心。

重生了。

她重生了,回到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晚棠?你听见了吗?”赵兰芝推门进来,三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当,眉目温婉,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林晚棠看着母亲年轻的脸,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

上一世她哭得太多了,眼泪不值钱。

“没事,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不像十八岁的姑娘,“沈阿姨来了?”

“是啊,专门从军区大院过来的,卫东那孩子也来了,在客厅等着呢。”赵兰芝笑着替她拢了拢头发,“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卫东现在提了副连,你爸说了,先把婚约定下来,等你大学毕业再办婚礼。”

副连。

林晚棠心中冷笑。沈卫东这个副连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是她父亲林正邦亲自打电话给老战友,用自己的人情给沈卫东换来的晋升机会。

上一世的今天,她羞答答地点头答应了订婚,从此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

“走吧,别让人等急了。”赵兰芝拉着她往外走。

林家的客厅是典型的老式布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沈卫东母子坐在沙发上,看到林晚棠出来,沈卫东立刻站起来,笑得温润如玉:“晚棠。”

一米八几的个头,军装笔挺,眉目端正,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上一世的林晚棠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十年。

“沈阿姨,卫东哥。”林晚棠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挨着沈卫东坐。

沈母王秀芝笑着开口:“晚棠啊,阿姨今天把订婚礼单都带来了,你看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红纸,“三转一响是基本的,另外再给你加一条羊绒围巾,莫斯科带回来的好货。”

上一世,林晚棠被这份“诚意”感动得差点落泪。

这一世,她只看到这张礼单上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五百块,而沈家从林家捞走的资源,上不封顶。

“沈阿姨。”林晚棠没接礼单,语气平静,“订婚的事,我想再考虑考虑。”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卫东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兰芝愣了:“晚棠,你说什么?”

“我说,”林晚棠直视着沈卫东的眼睛,“婚约的事,暂时不谈了。”

王秀芝脸色一沉:“晚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闲话?卫东在部队表现好得很,从没跟别的女同志有过——”

“不是闲话的问题。”林晚棠打断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换了个人,“是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放下茶杯,看着沈卫东:“卫东哥,你追我,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姓林?”

沈卫东面色微变:“当然是因为你,你说什么呢?”

“是吗?”林晚棠轻笑,“那我问你,如果我爸不是军区副司令,如果我爷爷不是开国将军,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晚棠!”赵兰芝皱眉,“怎么说话呢?”

“妈,您先别拦我。”林晚棠看向母亲,目光平静而坚定,“我就是想问问清楚。这些年,沈家从我林家拿了多少好处,您心里没数吗?沈叔叔的工作是我爸安排的,卫东哥的军校名额是我爷爷批的,就连沈阿姨现在住的房子,都是我家的指标。他们为我们林家做过什么?”

王秀芝的脸彻底黑了:“林晚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侮辱我们沈家!”

“我没有侮辱谁,我只是在说事实。”林晚棠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沈卫东上周写给她的信,信里甜言蜜语,末尾却写着“你家在总政的关系能不能帮我运作一下,我想调去机关”。

她把信展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卫东哥,这封信是你写的吧?你让我帮你运作关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家的背景?”

沈卫东的脸色铁青,攥紧拳头又松开,努力维持着风度:“晚棠,你想多了,那只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就能写出‘你爸一句话,顶我干十年’这种话?”林晚棠把信拍在桌上,“沈卫东,我林晚棠今天把话说明白——婚约取消,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林家不会再为你提供任何资源,以前给你们的,就当是我眼瞎的代价。”

“你——”王秀芝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林晚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你林家,卫东照样能出人头地!”

“那最好。”林晚棠微微一笑,“我等你们出人头地的那天。”

沈卫东死死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化为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阴鸷。

上一世,她入狱前,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

“你会后悔的。”沈卫东一字一句地说。

“不会。”林晚棠迎上他的目光,“后悔的事,上辈子已经做够了。”

沈卫东母子摔门而去。

赵兰芝站在原地,看看门外又看看女儿,满眼困惑:“晚棠,你……你到底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晚棠走过去,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妈,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哑,“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和爸爸操心了。”

赵兰芝一愣,下意识拍了拍女儿的背:“傻孩子,说什么呢……”

林晚棠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上一世欠你们的,这一世,我加倍还。

晚上,父亲林正邦回到家,听说了白天的事。

这位四十七岁的军区副司令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决定了?”

“决定了。”林晚棠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爸,我要重新考大学,我要读清华。”

林正邦看着女儿,目光复杂。这个从小被宠大的姑娘,今天像突然开了窍,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

“好。”林正邦点头,“爸支持你。”

林晚棠笑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沈卫东不会善罢甘休,苏雯那个“好闺蜜”也很快就会跳出来。上一世他们联手毁了她,这一世,她要让他们知道——

红色世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回到房间,林晚棠翻开日历:1976年10月17日。

距离高考恢复的消息公布,还有不到一个月。

距离沈卫东和苏雯联手设局陷害她,还有整整八年。

这一次,她要抢在他们前面。

她提笔在日历上写了一行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林晚棠看向北边,那是军区大院的方向。

沈卫东,你等着。

好戏,才刚刚开始。